手链戴上的第二天，裴翊盯着林见清的左手腕看了整整一上午。

上课看，下课看，连林见清去上厕所他都要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就是忍不住。

林见清当然注意到了。

“你看够了没？”午休的时候，林见清终于开口了。

裴翊趴在前排的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他，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猫：“我就是看看合不合适。”

“昨天说过了，凑合。”

“凑合也得看啊。”裴翊理直气壮，“万一你不舒服想摘下来呢？我得及时发现。”

林见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腕翻过来，让手链朝下，不让他看了。

裴翊笑了笑，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写题。写了大概五分钟，他又转过来。

“林见清。”

“又怎么了？”

“你没摘吧？”

林见清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用一种“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的眼神看着裴翊。

裴翊识趣地闭上了嘴，转回去了。但转回去之前，他瞥到了林见清左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绳，好好地戴在那里，没有被翻过去的手腕遮住。

他笑得眼睛弯了弯，没让林见清看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说个事。下周二晚上家长会，七点开始，你们回去通知家长。每个人都要有人来，没人来的我亲自打电话。”

教室里响起一片抱怨声。

林见清的表情没变，但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前排的裴翊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裴翊照例在校门口等林见清。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了——裴翊送林见清回家，送到小区门口就走，不多待，不废话。

走到半路的时候，裴翊忽然开口：“家长会你怎么办？”

林见清脚步顿了一下。

“我自己开。”

“你自己？”裴翊皱眉，“你不是有——”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想起许乐说过，林见清是一个人住的。他也想起林见清家里那种冷清到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我妈在外地。”林见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来不了。”

裴翊没再问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概两百米，裴翊忽然说：“我让我妈来开我的，然后我留下来开你的。”

林见清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家长会我替你开。”裴翊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反正就是坐在那里听老师讲话，又不用干什么。你坐在我旁边，咱俩一起听。”

林见清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裴翊点头，“但我说的是认真的。你不想让你妈请假跑回来，我也不想让家长白跑一趟。正好我替我自己的，再替你的，一举两得。”

“你替你自己？”林见清抓住了重点，“你家长不来？”

裴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他们忙。”他说，“生意上的事走不开。去年也是我自己开的，习惯了。”

林见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裴翊总是笑着的，懒洋洋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在意。但此刻他的笑容下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上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行。”林见清说。

裴翊愣了一下：“什么行？”

“家长会，你替我开。”

裴翊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挂着脸上的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连眼睛都在发光。

“好。”他说，“那我周二晚上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那我提前去占座。”裴翊改口改得很快，“咱俩坐一起。”

林见清没拒绝。

周二晚上六点半，林见清到学校的时候，裴翊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看着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但嘴角还是挂着那种欠揍的笑，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你。”裴翊递过来一瓶，“还是冰的。”

林见清接过来，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翻看着桌上的成绩单和作业本。裴翊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林见清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那是许乐的座位，许乐提前跟他换了。

“你紧张吗？”裴翊小声问。

“我紧张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问问。”裴翊笑了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班主任进来了，家长会开始。内容跟大多数家长会一样，先是整体情况，然后是各科成绩分析，最后是下半学期的安排。裴翊听得很认真，还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像是真的在替林见清开家长会。

林见清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表面上在听，实际上在走神。

他注意到裴翊的坐姿。平时裴翊在教室里总是歪歪斜斜的，要么靠着椅背翘二郎腿，要么趴在桌上睡觉。但今天他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像个正经的好学生。

装得还挺像。

班主任讲到后半段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事。

“咱们班有些同学，家长长期缺席家长会，这对孩子的成长是不利的。”班主任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显，“我知道有些家长工作忙，但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林见清看到裴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裴翊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头看林见清。

“怎么样，我开得还行吧？”

林见清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的家长会，都是自己开的？”

裴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也不是每次都自己开。初一的时候我妈来过一次，开了半截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后来他们觉得家长会没什么用，就不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见清沉默了一会儿，说：“走，请你吃面。”

裴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面？”

“因为你帮我开了家长会。”

“那你帮我开了吗？”

“没有。”

“那我吃亏了。”裴翊歪着头想了想，“要不你以后每次家长会都陪我开？这样就扯平了。”

林见清看着他，没说话。

裴翊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换个说法，就听到林见清说：“行。”

“你说什么？”

“我说行。”林见清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裴翊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走走走。”他跳起来，跟在林见清后面，“你请客我付钱。”

“说了我请。”

“那下次我请。”

“没有下次。”

“有的。”裴翊跟上来，跟林见清并排走出教室，“你说‘行’的时候就是‘有’的意思。你的词典我已经背下来了。”

林见清加快脚步，裴翊也加快脚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合在一起意外地协调。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裴翊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举到两个人面前。

“拍一张照片，纪念第一次一起开家长会。”

林见清看着屏幕上两个人的脸——裴翊笑得灿烂，他面无表情。

“不拍。”

“拍一张嘛。”裴翊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委屈的调子，“就一张。我保证不发给别人。”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

裴翊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裴翊笑得很开心，林见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

裴翊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设成了跟林见清的聊天背景。

“你设这个干什么？”林见清皱眉。

“怕我忘了你长什么样。”裴翊一本正经地说。

“你每天都能看到我。”

“万一哪天看不到了呢。”裴翊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得留个备份。”

林见清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

两个人走到面馆，还是上次那家，还是上次那个位置。林见清点了一碗担担面，多加辣。裴翊也点了一碗担担面，多加辣。

面端上来的时候，裴翊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林见清手边。

“饭后甜点。”

林见清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自己口袋的方向——里面已经攒了五六颗了，全是他给的，一颗都没吃。

“你每次都给我糖，但我从来没吃过。”林见清说。

“我知道。”裴翊笑了笑，“但你每次都没扔，对吧？”

林见清没说话。

“没扔就行。”裴翊低头吃面，声音含糊不清，“放在那里，哪天你想吃了就有。”

林见清看着他的头顶，那个位置上次扎的小揪揪已经拆了，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把他的脸熏得有点红。

林见清把那颗橘子糖放进了口袋。

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裴翊照例送他到小区门口。

“到了。”林见清说。

“嗯。”裴翊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明天见。”

“明天见。”

林见清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裴翊的声音。

“林小鱼。”

他停下来，没回头。

“手链别摘下来。”裴翊说，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轻不重的，像是怕说重了会吓到他，“戴着它，就当是我在旁边。”

林见清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编绳。深蓝色的，在昏暗的楼道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那颗银色的珠子反了一下光。

他没回答，继续上楼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裴翊还站在楼下，仰着头，像是在等他开灯。

林见清把手放在开关上，按了一下。

楼道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照在裴翊脸上。

裴翊看到了窗户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见清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链，用手指拨了一下那颗刻着“清”字的珠子。

珠子转了一圈，露出了背面。

背面还有一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林见清把珠子凑到灯下，眯着眼看。

是一个“翊”字。

刻得比正面的“清”字还歪，笔画挤在一起，像是地方不够硬塞进去的。

林见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珠子翻回去，让“清”字朝外。

他继续上楼，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到家之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链举到眼前。珠子在床头灯的照射下亮亮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翊”字藏在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见清把手臂放下来，手链贴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裴翊说“戴着它，就当是我在旁边”时候的声音。

很轻，很认真，跟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见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口袋里的橘子糖在枕头上硌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糖，一颗一颗的，圆圆的，隔着口袋布能感觉到包装纸的棱角。

一共七颗。

他一颗都没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