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班主任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五校运会,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体委统计名单,周三之前交给我。”
教室里一片哀嚎。
许乐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生无可恋:“又是校运会,又要跑八百米,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学校的。”
林见清对校运会没什么兴趣,打算随便报一个不累的项目混过去。但体委拿着报名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表,发现男子一千五百米那栏已经被人填了名字。
裴翊。
后面还跟了一个括号,写着“必报”。
林见清皱了皱眉,一千五百米,跑完半条命都没了,这人报这个干什么。
“林哥,你报什么?”体委问。
林见清扫了一眼表格,在铅球那栏打了个勾。
铅球,扔三次就完事,简单省事。
体委走了之后,前排的裴翊转过来,看了一眼林见清桌上的报名表复印件。
“你报铅球?”
“嗯。”
“我还以为你会报跑步。”
“懒得跑。”
裴翊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去了。
周二体育课,老师让大家针对校运会项目做专项训练。报跑步的去跑圈,报跳远的去沙坑,报铅球的去器械区。
林见清站在铅球投掷区,手里掂着一个四公斤的铅球,试了试手感。铅球冰凉冰凉的,表面粗糙,握在手心里很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把铅球贴在脖子侧面,身体微微后仰,然后猛地发力,推出去。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很远的地方。
体育老师拿着卷尺量了一下,吹了声口哨:“十一米二,不错。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天赋可以。”体育老师在报名表的铅球项目后面写了个备注,“校运会拿个名次没问题。”
林见清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铅球,准备扔第二次。
“林见清——”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他抬头,看到裴翊从跑道上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运动背心湿了一大片。他已经跑了好几圈了,但脚步还很稳,呼吸也很匀。
“怎么了?”林见清问。
裴翊跑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绳。
黑色的,很简单的那种。
“帮我扎一下头发。”裴翊说,撩了一把额前被汗浸湿的刘海,“太长了,跑步的时候挡眼睛。”
林见清看着他手里的头绳,又看了看他的头发。
“你自己不会扎?”
“扎不好。”裴翊理直气壮,“你帮我扎一下就行,随便扎,我不挑。”
林见清犹豫了一秒,拿过头绳,走到裴翊身后。
裴翊比他高一点,但此刻微微低着头,刚好让林见清能够到他的头发。林见清用手指梳了一下他的头发,触感很软,跟他硬邦邦的性格不太一样。
他把裴翊额前的头发拢到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
技术很差,歪歪扭扭的,有几缕碎发没扎进去,垂在耳边。
“好了。”林见清退后一步。
裴翊摸了摸头顶的小揪揪,拿出手机当镜子照了一下,笑了。
“扎得挺好。”他说,“以后天天帮我扎。”
“做梦。”
裴翊笑得更开了,转身跑回跑道,继续他的训练。头顶的小揪揪跟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看着有点好笑。
林见清站在投掷区,手里握着铅球,看着那个小揪揪越跑越远。
体育老师催他:“扔啊,看什么呢。”
林见清收回视线,把铅球贴在脖子侧面,发力推出去。
这一球扔得比刚才还远。
体育老师量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在报名表上又加了一行字:“潜力巨大。”
周三,报名表交上去之后,班主任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裴翊,你报了一千五百米和四百米接力,还有跳远?你报三个项目?”
裴翊站起来,笑得乖巧:“老师,我可以的。”
“不是你可不可以的问题,校运会规定一个人最多报两个个人项目,团体项目不限。你超了。”
裴翊想了想:“那一千五百米和跳远,四百米接力我退掉。”
班主任在表格上改了改,又看了一眼,忽然问:“铅球是谁报的?林见清?”
林见清站起来:“是我。”
“你铅球扔多少米?”
“十一米二。”
班主任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校纪录是十二米五,你能破吗?”
“不知道。”
“那你这段时间多练练。”班主任说,“争取破了纪录,给班里加分。”
林见清坐下来,前排的裴翊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要是破了纪录,我给你一个奖励。”
“不需要。”
“你肯定需要。”
林见清懒得理他,翻开课本。
周五,校运会如期举行。
操场上人山人海,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的大本营搭满了遮阳棚。林见清坐在班级大本营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水,面无表情地看着操场上的各种比赛。
许乐坐在他旁边,嘴里嚼着口香糖,兴奋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林哥,你看那边,跳高的那个是高二的,叫沈屿,去年跳了一米七五,今年据说要冲一米八。”
林见清顺着许乐的手指看过去,跳高区的确站着沈屿。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正在做热身活动,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跟裴哥不对付你知道吧?”许乐压低声音,“从高一开始就不对付,见面就掐,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见清想起沈屿上次在走廊上跟他说的那些话,觉得沈屿这个人不像许乐说的那样。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跟人不对付的人。
“男子一千五百米马上开始,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广播里传来通知。
裴翊从大本营的另一边走过来,换好了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是七号。
他走到林见清面前,弯腰看着他。
“林小鱼,给我加个油。”
林见清抬头看他:“你不需要加油也能跑第一。”
裴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这是相信我能赢的意思?”
“我是说你加不加油都一样。”林见清别开视线,“反正你肯定会拼命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报了三个项目被退了一个,心里不服气,想证明自己。”林见清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所以你会拼命跑,不用别人加油。”
裴翊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号码布,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林见清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但一说话就说到点子上。他不说废话,也不说场面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还是得给我加油。”裴翊说,“不加油没有动力。”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说:“加油。”
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但裴翊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加油。
他笑着跑向检录处,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上站了十几个人,裴翊在最内道。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大本营的方向。
太远了,看不清林见清的脸,但他知道林见清在看。
发令枪响了。
裴翊冲出去,不是最快的,前两百米他排在第四。他的节奏很稳,步频不快不慢,呼吸也很均匀,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第二圈,他超过了第三名。
第三圈,他超过了第二名。
最后一圈,他还落后第一名大概二十米。看台上他们班的同学开始喊“裴翊加油”,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裴翊加快了步频,一步一步地缩短差距。
最后一百米,他跟第一名并排了。
最后五十米,他超过了。
撞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确认自己是第一个,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成绩出来了,四分三十二秒,破了校纪录。
广播里播报这个成绩的时候,他们班整个炸了,所有人都在喊裴翊的名字。许乐激动得把口香糖咽下去了,捶着桌子喊“裴哥牛逼”。
林见清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水瓶,看着操场上那个弯腰喘气的身影,嘴角动了一下。
裴翊从操场上走回来,脚步有点飘。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见清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
林见清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
裴翊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侧头看着林见清。
“破了纪录。”他说,声音有点哑。
“看到了。”
“你刚才给我加油了,所以破了。”
“跟你自己跑的没关系?”
“有关系,但你加油占百分之八十。”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裴翊看到了,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林见清,你笑了。”裴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喜悦。
“没有。”
“有的,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林见清转过头,不看他了。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裴翊盯着那只红红的耳朵尖,觉得自己跑这一千五百米值了。
太值了。
下午两点,男子铅球比赛开始。
林见清站在投掷区,手里握着铅球,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扇形区域。
第一投,十一米一。
第二投,十一米三。
最后一投,他深吸一口气,把铅球贴在脖子侧面,身体后仰,蓄力,然后猛地转身发力,铅球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着飞向远处。
铅球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裁判量了一下,举起旗子。
“十二米七——新纪录!”
看台上他们班又炸了一次。许乐嗓子都喊哑了,旁边的同学抱着他晃来晃去,激动得像中国队拿了世界杯。
林见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大本营。
裴翊站在大本营前面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过来。
“说了给你奖励。”裴翊说。
林见清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什么奖励?”
裴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林见清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手链,编绳的,深蓝色,上面串着一颗银色的小珠子,珠子上刻着一个字。
清。
林见清看着那个字,没说话。
“我自己编的。”裴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点不自然,“编了两个晚上,手被针扎了好几次。你不戴也没关系,留着就行。”
林见清把手链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编绳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有几处线头没藏好,珠子也串得有点歪。但那个“清”字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练了很久。
他把手链戴在了左手腕上。
裴翊看着他戴上去的动作,呼吸停了一拍。
“合适吗?”裴翊问。
林见清转了转手腕,深蓝色的编绳衬着他的肤色,那颗银色的小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凑合。”林见清说。
裴翊笑了。
“凑合”就是“很好”。
他已经把林见清的词典背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