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见清被手机震醒了。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裴翊的消息已经攒了五条。
第一条,七点十二分:“林小鱼,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第二条,八点零三分:“你起床了吗?”
第三条,八点四十五分:“我给你带了早饭,在你家楼下。”
第四条,九点二十分:“你家的门铃是不是坏了?我按了三遍没人开。”
第五条,九点二十八分:“我在你楼下坐着,你醒了跟我说一声。”
林见清盯着第五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裴翊坐在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正低着头看手机。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洋洋的。
林见清推开窗户。
楼下的裴翊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窗口的林见清,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举起手里的保温袋,朝楼上晃了晃,笑容大得隔着三层楼都能看清楚。
“你等着,我上来!”裴翊喊了一声,拎着保温袋就往楼道里跑。
林见清关掉窗户,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他快速用手捋了两下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又把它弄乱了。
门铃响了。
林见清打开门,裴翊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爬了三层楼,跑上来的。
“早。”裴翊笑着说,气息还没喘匀。
林见清侧身让他进来。
裴翊第一次进林见清的家,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客厅不大,家具很简单,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串钥匙。但很干净,干净到有点冷清,像是没有人住。
他没有多看,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
“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裴翊打开第一个保温盒,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香味。第二个保温盒里是煎饺,金黄色的,一个个码得很整齐。
“你做的?”林见清问。
“买的。”裴翊老实承认,“我厨艺不行,不想毒死你。”
林见清嘴角动了一下,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
裴翊看到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又亮了一下——不是因为碗筷,是因为林见清刚才那个没忍住的笑。
太短了,但他捕捉到了。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面对面吃早饭。林见清吃东西还是很快,裴翊还是慢条斯理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发亮。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裴翊问。
“没有。”
“那跟我出去。”
林见清夹煎饺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哪?”
“猫咖。”裴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去便利店买个东西”,“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家,里面有十几只猫,什么品种都有。”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煎饺。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裴翊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林见清。
“林小鱼。”他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软,“你上次说不想喝牛奶,我给你带豆浆。你说想吃粥,我给你带粥。你每次说不想去,但最后都会去。所以你这次说不想去,是不是也是‘会去’的意思?”
林见清:“……”
他发现裴翊这个人,不仅脑子有病,而且逻辑清奇。
“我上次去天台也是。”裴翊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控诉,“你说‘我不需要你帮’,但你还是让我站在你旁边了。林见清,你的‘不要’和‘要’是反着来的,我已经摸清楚了。”
林见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裴翊笑得无辜,“我在教你认清自己。”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林见清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房间里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用水抿了一下,看着比刚才精神多了。
“走。”他说。
裴翊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猫咖在一家商场的顶楼,名字叫“猫屿”。门面不大,但推开门进去,里面很宽敞,装修是暖色调的,到处是猫爬架和猫窝。
林见清一进门,就被一只橘猫拦住了。
那只橘猫肥得像个球,横在路中间,仰着头看林见清,叫了一声,声音又嗲又长。
林见清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立刻闭上眼睛,把头往他手心里蹭。
裴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这猫在替我蹭。
“你喜欢猫?”裴翊问。
林见清没回答,但他的手没从橘猫头上拿开。橘猫蹭了一会儿,干脆翻了个肚皮,四脚朝天地躺在林见清脚边。
“它让你摸肚子。”裴翊说,“猫只让信任的人摸肚子。”
林见清看了一眼裴翊,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肚子。橘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满意得不得了。
裴翊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林见清蹲在地上,一只胖橘猫躺在他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没有笑,但整个人的气质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他像一块冰,冷冰冰的,谁靠近都要被冻伤。现在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表面还是硬的,但摸上去是温的。
裴翊把手机收起来,蹲到林见清旁边,也伸手去摸橘猫。
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林见清缩了一下,但裴翊没缩。
“林见清。”裴翊说。
“嗯?”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有的。”裴翊偏头看他,“你摸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林见清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去看一只黑猫。那只黑猫窝在猫爬架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高冷。
裴翊跟过来,仰头看着那只黑猫,又看了看林见清。
“它长得像你。”裴翊说。
林见清抬头看那只黑猫,黑猫也低头看他。
“哪里像?”
“眼神。”裴翊说,“冷冷的,但其实是装的。”
林见清转头看他。
裴翊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你在说我装?”
“不是装。”裴翊想了想,换了一个词,“是在保护自己。”
林见清没说话,转身去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只白色的小猫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裴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刚才摸橘猫的时候,”裴翊说,“动作很熟练。你养过猫?”
林见清低头看着腿上的白猫,手指轻轻摸着它的背。
“小时候养过一只。”他说,“白色的,跟这只差不多。”
“后来呢?”
“后来我爸喝醉了,把它摔死了。”
裴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林见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一直在摸那只白猫的背,动作很轻很慢。
裴翊没有说话,也没有说“对不起”或者“我替你难过”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也想养猫。”裴翊说,“但我爸妈不让。他们觉得宠物脏,有细菌,会影响我学习。”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从来没养过宠物。”裴翊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至少养过,比我强。”
林见清知道裴翊在说什么。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林见清: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不说那些没用的话,我就在这里。
腿上的白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林见清看着那只猫,忽然说了一句:“它叫什么名字?”
“哪只?”
“这只。”
裴翊看了一眼白猫脖子上的名牌:“奶油。”
林见清点了一下头,继续摸猫。
裴翊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阳光把林见清的睫毛照得很清楚,长长的,微微翘起来,跟他冷硬的外表不太搭。
“林见清。”裴翊叫他。
“嗯?”
“你以后想养猫吗?”
林见清想了想:“可能吧。”
“那你养猫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来看看?”裴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情。
林见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着奶油的背,奶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随便你。”他说。
裴翊在心里炸了一千朵烟花,但表面上只是笑了一下,说:“好。”
两个人在猫咖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走的时候,那只橘猫追到门口,对着林见清的脚踝蹭了好几下,不舍得让他走。
林见清蹲下来,最后摸了一下橘猫的头。
“下次再来。”他说。
裴翊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想:你是在跟猫说,还是在跟我说?
出了猫咖,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裴翊买了两杯奶茶,一杯草莓味的给自己,一杯原味的给林见清。
“我不喝甜的。”
“这家原味不甜,你试试。”
林见清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不甜,奶味很重,有一点茶的苦。
“怎么样?”
“还行。”
裴翊笑了。“还行”从林见清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好”的意思。
两个人走到商场一楼的时候,林见清忽然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一家金店上。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首饰,项链、手链、戒指,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裴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只小海豚。
跟林见清脖子上戴的那条很像,但做工更精致,链子也更亮。
林见清看了大概五秒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裴翊没有问他为什么看那条项链。他已经猜到了。
他默默地把那家金店的位置记在心里,决定下次一个人来的时候,把那条项链买下来。
两个人走出商场,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林见清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了一下光。
裴翊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林见清。”裴翊说。
“嗯?”
“今天开心吗?”
林见清想了想,说:“还行。”
裴翊笑了。
又是“还行”。
但在裴翊的字典里,“还行”就是林见清版的“很开心”。
他把这个新词条记在心里,决定以后每天都让林见清说一次“还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林见清的车先来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裴翊一眼。
“今天。”他说,顿了一下,“谢谢。”
裴翊愣了一下。
林见清已经上车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把他的“谢谢”封在了车里。但裴翊听到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笑了很久。
旁边等车的大妈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裴翊站起来,掏出手机,给林见清发了一条消息。
“林小鱼,你今天跟我说了谢谢。”
过了两分钟,林见清回了一个字:“嗯。”
裴翊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他决定把今天定为“林小鱼第一次主动说谢谢纪念日”。
以后每年今天都要庆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