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见清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一杯豆浆。粥是热的,豆浆也是热的,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像在等他选。
便利贴上写着:“你说喝粥,但我不确定你喝哪种粥,所以买了皮蛋瘦肉。豆浆是备选。林小鱼,早安。”
林见清看着“林小鱼”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这人昨天才告白,今天就把备注写到便利贴上了?
他把便利贴翻到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便利贴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粥他喝了,豆浆也喝了。
不是因为裴翊,是因为他不想浪费。
许乐到了之后,看到桌上的空碗空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林哥,你今天吃两份早饭?”
“嗯。”
“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许乐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裴哥去天台找你了对吧?他没跟人打起来吧?”
“没有。”
“那就好。”许乐松了口气,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哥,你有没有觉得裴哥最近对你特别好?”
林见清翻课本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真的假的?他都给你送了一个星期早饭了,以前可没见他对谁这样过。”许乐掰着指头数,“而且他还帮你占座,帮你打水,上次体育课你摔了一下他第一个冲过去——”
“我没摔。”
“我是说如果摔了。”许乐嘿嘿笑,“反正裴哥对你是真的上心。”
林见清没接话,低头看课本。但那一页他看了五分钟都没翻过去。
前排的裴翊戴着耳机,看起来在听英语,实际上耳机里什么都没放。他竖着耳朵在听后面的动静,听到林见清那句“没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就是有。
林见清如果说“没有”,那一定是有。如果他说“有”,那反而可能是真的没有。这是裴翊观察了一个星期得出的结论。
上午第二节下课,林见清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沈屿。
沈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就那么拿着。他看到林见清,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聊聊?”
林见清停下来,看着他。
沈屿的表情跟上次一样冷,但眼神里没有恶意。他看了林见清一眼,目光又扫了一下他的脖子——那条项链的位置。
“你跟裴翊在一起了?”沈屿问。
“没有。”
沈屿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见清意外的话:“你以前在七中,对吧?”
林见清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微微绷紧了。
“我知道你。”沈屿说,“你爸的事,我也知道。”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但林见清觉得那些声音都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盯着沈屿,目光冷得像刀片。
“你想说什么?”
沈屿没被他的目光吓到,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别紧张。”沈屿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以前也在七中,比你高两届。你初一的时候,我初三。”
林见清想起来了。七中确实有个姓沈的学长,成绩好到不像七中的人,后来考上了一中,成了那一届的传奇。
“我认识你妈。”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她以前在学校门口卖早餐,我买过她的煎饼果子。”
林见清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妈人很好。”沈屿说,“有一次我没带钱,她说没事,下次再给。后来我专门去还钱,她死活不要。”
林见清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条项链是你妈送你的对吧?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翊要是欺负你,你真的可以来找我。”沈屿顿了顿,“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你妈那个煎饼果子,我记到现在。”
林见清站在走廊上,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吹过来,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他的眼眶有一点酸,但只是有一点,很快就压下去了。
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小海豚的坠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回到教室的时候,裴翊正坐在他的座位上。
准确地说,是坐在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他的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画。
“你干什么?”林见清走过去。
裴翊抬头看他,笑得无辜:“等你啊。你去哪了?去了这么久。”
“厕所。”
“上厕所要十五分钟?”裴翊歪头,“你是不是便秘?”
林见清一把夺过自己的笔:“滚回你的座位。”
裴翊没滚,反而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林见清的下颌线很锋利,喉结也很明显,项链的银色链子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林见清。”裴翊叫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哭过?”
林见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翊坐直了,盯着他的眼睛看。林见清的眼睛确实有一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裴翊看得很仔细。
“谁欺负你了?”裴翊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没人欺负我。”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
“风吹的。”
“走廊上没有风。”
林见清低头看着裴翊,裴翊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裴翊先退了一步。
“行,风吹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说是风吹的就是风吹的。”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题。写了两行,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转身放在林见清桌上。
橘子味的。
“吃颗糖。”裴翊说,“甜的,吃了心情好。”
林见清看着那颗糖,跟上次的一模一样。他把糖收进了口袋里,跟之前那颗放在一起。
口袋里已经有两颗橘子糖了,他一颗都没吃。
放学的时候,林见清收拾书包,发现裴翊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了。
“今天不送你回去。”裴翊说。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裴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小鱼,橙色的,跟橘子糖一个颜色。
“你把这个挂在书包上。”裴翊说,“就当是我送你回家的替身。”
林见清看着那只塑料小鱼,觉得这人的脑回路真的很不正常。
“不要。”
“那我今天继续送你回去。”裴翊说,“你自己选。”
林见清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小鱼钥匙扣拿过来,面无表情地挂在了书包拉链上。
裴翊看着那只橙色的小鱼在林见清的书包上晃来晃去,笑得眼睛都弯了。
“明天见,林小鱼。”
林见清转身走了,书包上的小鱼跟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翊还站在教学楼门口,双手插兜,远远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操场撞在一起。
裴翊朝他挥了挥手。
林见清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书包上的小鱼,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晚上,裴翊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林见清的微信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小鱼,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如果你想说,我随时都在。”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林见清,你口袋里的糖记得吃,放过期了就不好吃了。”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出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见清回了一个字:“嗯。”
裴翊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笑了。
他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不是敷衍,不是不耐烦,是林见清式的好。
翻译过来就是:我收到了,我知道你在,我没事。
裴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是他今天早上写的那张,被他从林见清桌上偷偷拿回来的——不对,是林见清扔进垃圾桶之后他又捡回来的。
便利贴上写着“林小鱼,早安”,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笑脸。
裴翊把便利贴举到眼前,看着那个笑脸,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他喜欢林见清,喜欢到连一张他碰过的便利贴都不舍得扔。
这病,真的只有林见清能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