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事件之后,裴翊的投喂变成了固定节目。
每天早上,林见清桌上都会出现一份早餐。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饭团。花样翻新,从不重样。便利贴上的留言也每天不同,今天是“早安”,明天是“新的一天”,后天画一只小猫,跟林见清的头像一模一样。
林见清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收下,面无表情地吃掉,面无表情地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但裴翊发现了一件事——如果他某天没放早餐,林见清就会自己去食堂买。买的东西很简单,一个馒头,一杯白开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
裴翊把这个发现记在小本本上,决定以后再也不漏掉任何一天。
周三,事情起了变化。
早上林见清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除了早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不是裴翊的,歪歪扭扭的,写着:“林见清,放学后别走,天台见。”
许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卧槽,谁写的?”
林见清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林哥,你别去,肯定是找你麻烦的。”许乐急了,“我去告诉裴哥——”
“不用。”林见清翻开课本,“我自己能处理。”
许乐坐立不安地上了两节课,趁课间跑去找裴翊。
裴翊正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喝水,听许乐说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纸条呢?”
“被林哥扔了。”
“写的什么?”
“让他放学后天台见。”
裴翊把水瓶盖拧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乐以为他会去找林见清,但裴翊什么都没做,转身回了教室,继续上课。许乐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多问。
放学铃响了。
林见清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许乐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上了五楼,推开天台的铁门。
天台上站着五个人,穿着高二的校服,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看着挺唬人。
“你就是林见清?”疤脸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上周把我们职高的兄弟打了?”
林见清把书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职高的兄弟先动的手。”
“我不管谁先动的手。”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你打了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林见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五个人,比上次多一个。但他不慌。在七中的时候,他一个人打过七个,五个不算什么。
疤脸挥了挥手,身后四个人围上来。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裴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棒球棍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的校服衬衫扎在腰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脸上还是笑着的。
但那个笑容,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裴翊笑起来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眯着眼睛,人畜无害。现在他笑起来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锋利的,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
“找我们家林小鱼有事?”裴翊歪了歪头,声音很轻,“怎么不叫我?”
疤脸的脸色变了:“裴翊?这不关你的事。”
“关不关我的事,你说了不算。”裴翊把棒球棍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他在林见清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那五个人。
林见清侧头看了他一眼,皱眉:“你来干什么?”
“帮你。”裴翊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需要你帮。”
“我知道。”裴翊笑了一下,“但我想帮。”
疤脸看着他们两个,额头冒汗。裴翊的名字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去年一个人打五个职高生的战绩,到现在还有人拿出来说。他不想跟裴翊对上,但面子上又过不去。
“裴翊,你这是要跟我作对?”
裴翊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我也不想啊,但你找我的人麻烦,我就不能不管了。”
“你的人?”疤脸看了看裴翊,又看了看林见清,眼神变了。
林见清也看了裴翊一眼。
“你的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不是宣誓主权的那种语气,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他是我的,我得护着。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裴翊把棒球棍从肩上拿下来,尖端点在地上,声音慢悠悠的,“现在走,我不追究。不走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疤脸咬了咬牙,跟旁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裴翊说到做到,上次那五个职高生就是例子,三个人进了医务室,两个人进了医院。
“走。”疤脸挥了挥手,带着人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裴翊把棒球棍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林见清。
“你没受伤吧?”
林见清没回答,而是盯着他看。
“怎么了?”裴翊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
裴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我知道。”裴翊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但我想保护你,跟你需不需要没关系。”
林见清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在挣扎。
“你是不是喜欢我?”林见清问。
这个问题直接到裴翊都愣住了。
天台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裴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根,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林见清看到他的反应,心想,果然。
“你别——”裴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别误会,我就是——”
“就是什么?”
裴翊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见清的眼睛。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审视,一点防备,还有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好奇。
裴翊忽然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耳朵还是红的。
“是。”他说,“我喜欢你。”
风又吹过来了,把裴翊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林见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是男的。”林见清说。
“我知道。”
“我不喜欢男的。”
裴翊的笑容没变:“我知道。”
“那你——”
“我喜欢你,跟你喜不喜欢我没关系。”裴翊说,“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也不用觉得有压力。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
林见清沉默了。
他看着裴翊的耳朵,那上面的红色还没褪下去,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有点欠揍的从容。
“你脑子有病。”林见清说。
“嗯。”裴翊点头,“病得不轻。”
林见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包。
裴翊弯腰把他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
林见清接过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翊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铁门,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见清的手指,只是一瞬间,但他记得那个触感。
凉的。
林见清的手是凉的。
裴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橘子糖。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上次没送出去的那颗。
他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很甜。
他在心里想:林小鱼,你完了。你说我脑子有病,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这病只有你能治。
林见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颗糖——就是裴翊上次放在他桌上的那颗,橘子味的。他一直没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吃。
刚才在天台上,裴翊说“是,我喜欢你”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但他注意到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林见清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包装纸上那只卡通橘子,又塞回去了。
到家之后,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那条项链攥在手心里。
小海豚的坠子被他摸了三年,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妈。”他在黑暗中小声说,“有个男生说喜欢我。”
没有人回答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
裴翊发来一条消息:“晚安,林小鱼。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林见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打字:“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下面,他的耳朵尖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