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学校门口往右拐两百米的地方,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这个点坐满了人。
裴翊挑了个靠里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把菜单递给林见清:“你点,我请客。”
“说好了我请。”
“那下次你请。”裴翊笑得理所当然。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看菜单。他点了一碗担担面,多加辣,然后把菜单推回去。
裴翊也点了一碗担担面,多加辣。
“你真的很能吃辣。”裴翊说。
“嗯。”
“我也是。”
林见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碎铺了厚厚一层,看着就让人冒汗。林见清拿起筷子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裴翊吃面的样子跟他完全不一样,慢条斯理的,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吃,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林见清。
林见清已经吃完了半碗,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他完全不在意,继续埋头吃。
裴翊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林见清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继续吃。
“你吃东西的样子,”裴翊说,“像是怕有人抢。”
林见清筷子顿了一下。
裴翊又说:“在食堂也是,你吃得特别快,不是那种赶时间地快,是一种……”他想了想,找了个词,“本能。”
林见清放下筷子,看着裴翊。
面馆里的灯光不太亮,昏黄黄的,照在裴翊脸上,把他的五官衬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带着笑,却在认真地观察他。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吃不饱?”裴翊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不想被第三个人听到。
林见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跟你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裴翊听他说过两次了,每次都是这句。
裴翊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了,他站起来去结账,林见清拦住他,把钱递给了老板。
“一碗面十五块。”老板说。
林见清扫码付款。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两个人的脸。
“你住哪儿?”裴翊问。
“南城。”
“那不顺路,我住北边。”
林见清“嗯”了一声,转身往南边走。
“林见清。”裴翊在身后叫他。
林见清回过头。
裴翊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兜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
“明天见。”
林见清没回他,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裴翊跟在他后面,大概隔了二十米远,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不是住北边?”
“送你回去。”裴翊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林见清想说“不需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懒得跟这个人废话,继续往前走。
裴翊就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两站路,谁也不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林见清停下来,回头看着裴翊。
“到了。”他说。
裴翊也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个小区很老,没有门禁,没有保安,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
“你就住这儿?”裴翊皱了下眉。
“嗯。”
“一个人?”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裴翊意识到自己问多了,笑了笑,把话题岔开:“行,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林见清难得回了一句。
裴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见清已经进了楼道,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裴翊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楼道口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朝楼道里照了一下。
楼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林见清上楼时踩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裴翊关了手电,转身走了。
林见清回到家,打开灯,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空荡荡的,冷冰冰的。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昨天晚上烧的,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气喝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
裴翊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林见清看着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裴翊又发了一条:“你家楼道没灯,明天我给你带个手电筒。”
林见清:“不用。”
裴翊:“那我明天送你回来,帮你照路。”
林见清:“我有手机。”
裴翊:“手机的手电筒不够亮。”
林见清不想再跟他说了,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到一边。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也没吹,就那么湿着躺到床上。枕头有点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燥的那一面。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拿起来一看,裴翊又发了三条消息:
“晚安。”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不对,你不喝牛奶,那豆浆喝吗?”
林见清盯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豆浆。”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这条消息。明明说了“不需要”,明明说了“别来烦我”,但手指不听话,自己就动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裴翊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抱着豆浆杯开心地喝,配文是“好耶”。
林见清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摸着脖子上的项链,小海豚的坠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温热的。
他想起裴翊今天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吃不饱?”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在七中的时候,没人关心他吃不饱还是吃太饱。在一中,也没人在意。但裴翊在意,裴翊注意到了他吃饭的样子,注意到了他摸项链的动作,注意到了他家楼道里没有灯。
这个人太会观察了,也太会说话了,每一句都踩在让人没办法彻底推开他的那个点上。
林见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被注意到就意味着被了解,被了解就意味着被伤害。这是他爸教会他的道理。
但裴翊这个人,像一束光,照进他那个黑漆漆的楼道里,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林见清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旁边有一根油条,用塑料袋装着。便利贴上写着:“豆浆,油条,趁热吃。手电筒在桌洞里。”
林见清低头看了一眼桌洞,里面果然放着一个银色的小手电筒,很精致,比他手机的手电筒亮多了。
他拿出那个手电筒,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了。
豆浆他喝了,油条也吃了。
不是因为裴翊,是因为他饿了。
许乐到了之后,看到林见清桌上的豆浆袋子,眼睛一亮:“林哥,你今天吃早饭了?谁给你买的?”
林见清没回答,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裴翊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空杯子,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拿起一本英语书,假装在背单词,但书拿倒了。
许乐注意到了:“裴哥,你书拿反了。”
裴翊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我在练习倒背如流。”
许乐:“……”
林见清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非常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裴翊注意到了。
他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倒着拿。
中午,林见清去食堂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高二的校服,个子很高,比林见清还高一点,眉眼很冷,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
“你就是林见清?”那人问。
林见清不认识他:“你是谁?”
“沈屿。”
林见清想起来了。许乐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说沈屿是高二的,成绩好,打架也厉害,跟裴翊不对付,两个人从高一开始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有事?”
沈屿看着他,目光在他脖子上扫了一眼,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
“裴翊在追你?”沈屿问。
林见清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屿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林见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学校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他到了食堂,裴翊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放着林见清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翊拿过来的。
林见清坐下来,裴翊递给他一双筷子。
“刚才沈屿找你了?”
“嗯。”
裴翊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有乌云飘过,但很快又散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被欺负了去找他。”
裴翊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危险的味道。
“他倒是挺会当好人。”裴翊把筷子递给林见清,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你不用去找他。”
“为什么?”
裴翊看着林见清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不会有人欺负你。”
“有你在的话。”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