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裴翊每天给林见清发消息。
周六:“早,吃早饭了吗?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酱肉包不错,我给你带?”
林见清:“不用。”
周日:“林见清,你作业写完了吗?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
林见清:“你是年级第一。”
裴翊:“年级第一也有不会的题嘛。”
林见清没再回。
周一早上,林见清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放了一袋东西。这次不是牛奶,是两个酱肉包,还是热的,用保鲜袋装着,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酱肉包,趁热吃。”
林见清看着那袋包子,站了两秒。
裴翊正坐在前排,背对着他,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在听英语听力。但林见清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林见清把包子收进了桌洞。
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不喜欢浪费食物。至于为什么是“收进桌洞”而不是“吃掉”,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许乐踩着上课铃冲进来,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林哥,你看到群消息了吗?”
“什么群?”
“咱们班建了个群啊,你没进吗?我拉你。”
林见清拿出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和群邀请。班级群已经有两百多条消息了,他翻了翻,大部分是闲聊,没什么重要的。
然后他看到了裴翊在群里的发言。
昨天晚上十一点,裴翊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道数学大题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配文:“这道题有人会吗?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
下面一串回复:
“裴哥你别逗了,你都不会我们更不会了。”
“裴翊你这是凡尔赛吧?”
“看不懂,下一题。”
林见清看着那道题,一眼就认出是周末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他做过了,不难,裴翊不可能不会。
这人就是故意在群里发消息,想让他看到。
林见清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慢悠悠的,像催眠曲。林见清撑着脑袋,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周一,他爸喝了酒,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他妈护着他,后背挨了一烟灰缸,青了一大片。她一声没吭,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林见清出了门,在民政局门口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把婚离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妈把那条海豚项链戴在他脖子上,说:“清清,以后你就跟着妈妈,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后来她发现她做不到。她一个人打工挣钱,供他读书,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所以她把他送到青城一中,自己去了外地。
林见清不怪她。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再强一点,他妈就不用走。
“林见清。”语文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你来解释一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句话。”
林见清站起来,顿了一下,说:“形容孤独无依,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影子互相安慰。”
“很好,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前排的裴翊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看他。林见清没理会。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头收了课本慢悠悠地走了。林见清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他睁开一只眼,裴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跟上次一样的牌子。
“给你。”裴翊说,“这次是冰的。”
林见清看着那瓶水,没接。
裴翊把水瓶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也放在桌上。
“酱肉包你不吃的话,糖总吃吧?”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回头。
林见清低头看着桌上的水和糖。水是冰的,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橘子。
他把糖揣进了兜里。
中午,食堂。
林见清端着餐盘找位置,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许乐在角落里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发现裴翊也在,坐在许乐对面。
“林哥,这儿!”许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见清坐下来,裴翊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今天的菜有麻婆豆腐,林见清舀了两勺拌在饭里,吃得很快。裴翊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看他一眼。
许乐吃得快,吃完就去打第二份了。桌上只剩林见清和裴翊两个人。
裴翊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喝我给你的牛奶?”
林见清筷子没停:“不喝牛奶。”
“那你喝什么?”
“水。”
“所以今天我给你的水你喝了?”
林见清顿了一下。他没有喝,那瓶水还在桌洞里。
裴翊看到他的表情就懂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没事,明天给你带水。”
林见清放下筷子,看着裴翊:“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裴翊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吃饭的同学偷偷竖起了耳朵。
裴翊看着林见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但冷得不彻底,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冰下面还有东西在动。
裴翊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做朋友。”
林见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说:“我不需要朋友。”
他端起餐盘走了。
裴翊坐在原地,手里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说:“裴哥,这人谁啊,这么拽?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裴翊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
“你试试看。”他说,声音很轻。
那男生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这次是室内,在体育馆打羽毛球。
老师让大家自由组队,双打。许乐拉着林见清一组,对面是裴翊和另一个男生。
林见清打球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球都接得很稳,扣杀也狠。裴翊跟他打了几轮,发现这人的运动神经是真的好,反应快,爆发力强,完全不像是从普通高中转过来的。
比分咬得很紧,打到最后一球的时候,裴翊发了一个高远球,林见清后退接球,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后仰。
裴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他。
林见清在半空中稳住了身体,没摔倒,但裴翊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是汗,温度很高。
林见清低头看了一眼裴翊的手,又抬眼看他。
裴翊没松手,反而轻轻握了一下。
“小心点。”他说。
林见清抽回手,转身走了。
羽毛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人接,落在了地上。
“出界。”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换发球。”
裴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心,手指慢慢蜷起来,像是想把刚才的温度留住。
他弯腰捡起羽毛球,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林见清走得很快,几乎是冲出校门的。他不想再遇到裴翊,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每次裴翊看他的时候,他后背会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想跑。
他快步走过校门口那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是回家的近路,他走了两天就摸清了。
巷子不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动静。
几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堵在巷口,为首的那个叼着烟,头发染成黄色,脸上的表情一看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你就是那个从七中转来的?”黄毛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尖碾灭,“听说你很能打?”
林见清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共四个人,不算多。
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劝你们现在走。”他说,“我不想惹事。”
黄毛笑了,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你听听,他说他不想惹事。兄弟们,他说他不想惹事——”
话没说完,林见清已经动了。
第一个拳头砸在黄毛脸上,又快又准,直接把人打懵了。剩下的三个人反应过来,冲上来,林见清侧身躲过一个拳头,膝盖顶上另一个人的肚子,手肘砸在第三个的后背上。
干净利落,不到半分钟,四个人全倒在地上。
林见清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弯腰捡起书包,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漂亮。”
他转过头。
裴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巷口,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林见清皱了下眉。
裴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几个人,又抬头看着林见清,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你打架的样子,”裴翊说,“真好看。”
林见清:“……你有病吧。”
裴翊笑了笑,把一只手搭在林见清肩膀上,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林见清,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我又没让你帮忙。”
“我帮你望风了。”裴翊理直气壮地说,“万一有老师路过,我帮你挡着。”
林见清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不需要。”
“那你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裴翊跟上来,跟林见清并排走着,“就一顿,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就行。”
林见清加快了脚步。
裴翊也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巷子,像两条较劲的鱼。
林见清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裴翊。
裴翊也停下来,歪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晰。
“一碗面。”林见清说,“吃完别再来烦我。”
裴翊眼睛一亮,笑得跟个什么似的:“成交。”
他在心里想:一碗面之后还有第二碗,第二碗之后还有第三碗。这顿饭他打算吃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