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见清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纯牛奶，牌子挺贵的那种，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早上好”三个字，字迹很好看，末尾画了个笑脸。

林见清拿起便利贴看了一眼，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他把便利贴放回去，把牛奶推到桌角，没喝。

许乐啃着包子进来，看到那盒牛奶，眼睛一亮：“哇，谁送的？”

“不知道。”

“肯定是对你有意思。”许乐挤眉弄眼，“你才来第二天就有人送牛奶，林哥你魅力可以啊。”

林见清懒得理他，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

第二节下课，牛奶还在桌上。裴翊从前排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盒没拆封的牛奶，又看了一眼林见清。

“不喜欢喝牛奶？”

林见清抬头，对上裴翊的视线。那人笑得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是你放的？”

“嗯。”裴翊大方承认，“早上买多了，顺手放你桌上一盒。你不喝的话给我，别浪费。”

林见清把那盒牛奶推过去。

裴翊接过来，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好像真的只是顺手买的。喝完之后他把空盒精准地丢进垃圾桶，转过身去继续写题。

许乐在旁边小声说：“裴哥人也太好了吧，买牛奶还想着你。”

林见清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角。便利贴被他推到一边去了，上面的笑脸正对着他，像是在笑他。

他把便利贴夹进了课本里。

中午吃饭，食堂人很多。林见清端着一份辣子鸡丁和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喜欢吃辣，吃得越辣越好，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他爸喝完酒就打他，他就吃辣菜，觉得吃辣能让人忘记疼。

后来他就上瘾了。

“这儿有人吗？”

林见清抬头，裴翊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没有。”

裴翊坐下来，看了一眼林见清的餐盘：“你也喜欢吃辣？”

“嗯。”

“巧了，我也喜欢。”裴翊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一点，里面是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水煮牛肉，红彤彤的，看着就辣。

林见清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五分钟，裴翊忽然开口：“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林见清筷子一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只露出一点银色的链子。

“项链。”

“看起来挺重要的。”裴翊笑了一下，“你刚才摸它的动作，像是怕它丢了。”

林见清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一点警惕。这人观察力也太强了，他们才认识一天。

“跟你没关系。”

裴翊不在意地笑了笑，夹了一块水煮牛肉：“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紧张。”

林见清没再理他，加快速度把饭吃完，端着餐盘走了。

裴翊看着他的背影，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注意到林见清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一口一口的，像是怕有人抢。而且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会皱眉，但不会真的生气，只是很冷淡地应付两句。

像一只护食的猫。

裴翊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见清收拾东西准备走。许乐拉住他：“林哥，今天周五，晚上一起出去吃烧烤呗，班上几个同学都去。”

林见清本来想拒绝，但许乐的眼神太真诚了，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行。”

“太好了！”许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裴哥也去，咱们在校门口集合。”

林见清心想，裴翊去不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校门口，一帮人凑齐了，大概七八个，全是男生。裴翊换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着比穿校服的时候更随性一些。

“走吧，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味道不错。”裴翊走在最前面，自然而然地成了领队。

林见清走在最后面，一个人插着兜，跟前面的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许乐回头喊他：“林哥，走快点啊。”

“嗯。”

烧烤店不大，老板是个中年大叔，跟裴翊很熟的样子，一进门就喊：“小裴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裴翊笑着应了一声，带着一帮人往里走，在最里面的大桌坐下。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菜单传了一圈，传到林见清手里。他看了一眼，勾了几样，都是辣的，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裴翊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开，就那么在指间转着玩。他的手指很长，转瓶子的动作很熟练，看起来经常玩。

“林见清，你能喝吗？”裴翊问。

“能。”

裴翊把手里的啤酒递过来，林见清接过去，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裴翊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烧烤上得很快，一群人边吃边聊。林见清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显得不合群，别人问他他就回答，不问他就安静地吃。

许乐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上头，拉着裴翊的袖子说胡话：“裴哥，你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谈恋爱啊？上次那个女生，就是高二的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给你写了那么长的情书，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裴翊笑着把袖子抽回来：“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翊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扫了林见清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不知道。”他说，“看感觉。”

林见清没注意到那个眼神，他正在跟一串烤辣椒作斗争。辣椒烤得有点糊了，他咬了一口，辣得眼眶都红了，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把整串吃完了。

裴翊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边的一瓶水推到林见清面前。

林见清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裴翊。裴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好像那瓶水只是随手放的。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凉，正好解辣。

吃完饭，一群人散了。林见清跟许乐顺路，一起往公交站走。裴翊从后面追上来，脚步不紧不慢的。

“我也走这边。”他说。

三个人并排走着，许乐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到了公交站，许乐的车先来了，他挥挥手跑了，留下林见清和裴翊两个人。

气氛忽然安静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裴翊先开口：“你今天吃那个烤辣椒的时候，眼睛红了。”

林见清偏头看他：“所以？”

“没什么。”裴翊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就是觉得你挺能忍的。明明辣得要死，也不说一句话。”

林见清没接话。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裴翊一眼。裴翊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明天见。”裴翊说。

林见清没回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到裴翊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这辆车。

林见清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脖子上的项链。

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的，没人。他爸不住这儿，后妈也不管他，这个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他打开灯，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妈走之前留的：“清清，妈妈去外地工作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打架。项链一定要戴着，它会保护你的。”

林见清把纸条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黑色的小猫，昵称叫“Y”，验证消息写着：“我是裴翊。”

林见清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这人的头像跟他的一样是猫，只是颜色不同，一只黑一只白，放在一起像一对。

他想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

裴翊的消息秒发过来：“到家了？”

林见清回了一个字：“嗯。”

裴翊又发了一条：“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出来玩？我知道有家猫咖，里面的猫特别可爱。”

林见清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那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猫。他莫名觉得裴翊是故意的。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裴翊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是一只小猫耷拉着耳朵的动图。林见清盯着那个动图看了三秒钟，觉得这人真的很有毛病。

他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翊正躺在床上，把他们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句“嗯”和“不想去”都被他反复品味，像在读一首诗。

“真冷淡。”裴翊自言自语，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他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到林见清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一条都没发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裴翊又点开林见清的头像，那只白色的小猫，圆滚滚的，凶巴巴的。

他想起今天林见清吃烤辣椒的样子——辣得眼眶都红了，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跟谁较劲。

裴翊把手机扣在胸口，无声地笑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林小鱼，第一天投喂失败，第二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