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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许兰的手背结了层薄痂。

  暗红色的,像一片枯叶贴在皮肤上。林默每天给她换药,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那管进口烫伤膏快用完了,林默把管身卷了又卷,挤出最后一点白色的膏体。

  "不用了,快好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继续涂。他的指尖在那些皱起的皮肤边缘游走,避开中间颜色最深的那块。那里曾经起过水泡,现在瘪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真的快好了。"

  许兰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不疼了。"

  林默把空管扔进垃圾桶,塑料撞击桶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他转身去洗手,水流开得很小,哗啦啦的声响被刻意压低。

  许兰坐在床沿,看着儿子的背影。林默比上个月又瘦了一点,肩膀的骨头把校服顶出两个尖尖的角。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妈。"

  林默突然开口,声音从水龙头的水声里传出来,有点模糊。

  "嗯?"

  "今天我不回来吃晚饭。"

  许兰愣了一下:"去哪?"

  "学校有事。"

  林默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没回头,直接拿起书包往外走。经过许兰身边时,许兰伸手想拉他,手指只碰到校服外套的一角,布料从指缝里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兰还坐在床沿,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痂,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林默没有去学校。

  他绕了一条远路,穿过老城区那片正在拆迁的平房区。墙上画满了红色的"拆"字,像一道道伤口。几个小孩在瓦砾堆里追逐打闹,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了下来。

  电话亭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有一股霉味,混合着烟草和汗臭。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陈老师给他的那个,社区妇女援助中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想起了很多事:母亲手背上的烫伤,父亲掀翻桌子时扭曲的脸,还有那个U盘里存着的、他偷偷录下的音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对方问他太多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怕这个电话会改变什么,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改变。

  一阵风吹过,电话亭的门吱呀作响。林默回过神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迟在画室门口等他。

  "迟到了二十分钟。"

  江迟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炭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有事。"

  "什么事?"

  林默没回答,径直走进画室。江迟跟在后面,炭笔在指间转得飞快。

  江迟拽住他的袖子:"你脸色不太对。"

  "没有。"

  "有。"

  江迟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眼睛下面都青了,昨晚没睡好?"

  林默偏过头:"画了。"

  "画什么?"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江迟。江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画稿。

  全是黑白素描。阴暗的走廊,破碎的窗户,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角落。每一张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从噩梦里截取的片段。

  江迟翻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是……你家?"

  林默没说话。

  江迟把画稿收好,塞回信封。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下周有个比赛,全国青年绘画大赛,我老师推荐的。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

  "为什么?"

  "没时间。"

  "借口。"

  江迟把信封塞进林默的书包:"你画得比我好,真的。这种比赛奖金很高,而且得奖的话,高考能加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考虑一下,截止日期还有一个月,不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默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透出昏黄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他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了林默一眼。

  "回来了?"

  林默没说话,换好鞋,把书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去哪了?"

  "学校。"

  "学校?"

  林建国冷笑一声:"这么晚?"

  "补课。"

  林默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林建国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林默站住了。他能感觉到父亲手掌的温度,烫得吓人,还带着酒气的潮湿。

  "奖学金的事,什么时候发?"

  "不知道。"

  林建国的手收紧了,"不知道?你**天天在学校,会不知道?"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真的不知道,老师没说。"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浑浊而锐利。林默没有躲闪,就那么回视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建国终于松开了手:"行,到时候记得拿回来。"

  林默点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是周六。

  林默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准备出门。许兰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这么早去哪?"

  "图书馆。"

  "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

  林默已经换好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许兰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她把袋子塞进林默手里:"拿着,就两个包子,你路上吃。"

  袋子还是温热的。

  林默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透出包子的香气。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许兰也是这样,每天早上给他准备早饭,看着他吃完才让他出门。

  那时候林建国还没有下岗,家里的气氛还没有这么压抑。虽然父亲也爱喝酒,但至少不会动手。

  "妈,"林默突然开口,"你的手还疼吗?"

  许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不疼了,快好了。"

  "让我看看。"

  "真没事……"

  "妈。"

  许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孩子该有的天真,也不是成年人的世故,而是一种深沉的、让她心疼的疲惫。

  她慢慢把手伸出来。

  痂比昨天又厚了一点,边缘开始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林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许兰缩了一下。

  "还疼?"

  "有点痒。"

  许兰笑了笑:"快好了,真的。"

  林默没说话,把塑料袋塞进书包,转身开门。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门关上,楼道里响起林默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默没有去图书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穿过早市拥挤的人群,绕过公园门口下棋的老人,最后停在一座天桥上。

  桥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喇叭声、引擎声、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白噪音。林默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蚂蚁一样移动的人群。

  他想起昨晚的事。

  父亲抓着他手腕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挨打。但林建国只是问了奖学金的事,然后就放他走了。这种"放过"比挨打更让他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知道林建国在想什么。

  上次物理竞赛的奖金,林默交给了陈老师保管,只拿了一小部分回家。林建国虽然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这次期中奖学金数额更大,林建国不会轻易放过。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号码。

  社区妇女援助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号码。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帮助他们。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

  中午的时候,林默去了江迟说的那个画室。

  画室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林默爬到四楼,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几扇大窗户透进充足的光线,墙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画作。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散坐在画架前,专心致志地画着石膏像。

  江迟在最里面的位置,看见林默进来,挥了挥手。

  "还真来了,"江迟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又得放我鸽子。"

  "看看。"

  "随便看。"江迟把画笔搁下,拉着林默在画室里转了一圈,"这边是素描区,那边是色彩区,楼上还有雕塑和版画。"

  林默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幅画上停留。

  有些画明显是初学者的作品,线条生涩,比例失调;有些则相当成熟,用色大胆,构图精妙。

  "怎么样?"江迟问。

  "挺好的。"

  "就这?"江迟挑了挑眉,"我带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挺好的'。"

  林默没说话,走到一扇窗户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个比赛,"他突然开口,"具体是什么要求?"

  江迟眼睛一亮:"你想参加了?"

  "先问问。"

  "主题自选,尺寸不限,截止日期下个月十五号。"江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一等奖奖金两万,还能获得美院教授的推荐信。"

  林默接过宣传单,低头看着。

  两万。

  这笔钱足够支付他和母亲半年的生活费。如果再加上奖学金……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江迟拍着他的肩膀,"就你那水平,拿奖是分分钟的事。"

  林默把宣传单折好,放进书包。他没有告诉江迟,自己担心的不是水平,而是时间。

  林建国不会给他太多自由。一旦奖学金发下来,父亲会盯得更紧。他必须在父亲察觉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傍晚时分,林默回到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五楼,在门前停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林默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林建国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醉意。还有许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哀求什么。

  林默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钱呢?"

  林建国的声音突然提高:"我问你钱呢?!"

  "什么钱……我不知道……"

  "少跟我装!"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林默那小兔崽子,把奖学金藏哪了?"

  "真的还没发……"

  "放屁!"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林默听出来,是那只蓝边瓷碗,许兰最喜欢的,用了十几年的碗。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许兰的哭声,林建国的骂声,还有家具被推动的刺耳声响。林默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林默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在地上,酒瓶滚得到处都是,碎瓷片散落一地。

  许兰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发凌乱,脸上有一道红印。

  林建国站在屋子中央,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血红,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看见林默,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回来了?正好,老子有事问你。"

  林默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角落里的许兰身上。许兰抬起头,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别惹他。

  林默看懂了那个眼神。

  林建国朝他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奖学金什么时候发?"

  "下周。"

  "多少?"

  "三千。"

  林建国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酒气喷在林默脸上,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三千?"

  林建国眯起眼睛:"上次物理竞赛不是五千吗?"

  "那是竞赛奖金,"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奖学金,不一样。"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林默没有躲闪,就那么回视着,眼神空洞而平静。

  林建国终于说:"行,下周拿回来,全拿回来。"

  "好。"

  林建国似乎满意了,转身走回沙发,重重地坐下去。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默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许兰身边,蹲下来。

  "妈。"

  许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建国,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妈没事。"

  林默看着她脸上的红印,伸手想碰,许兰偏头躲开了。

  她又说了一遍:"真没事,你去写作业吧,妈收拾一下。"

  林默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许兰收拾碎瓷片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第二天是周日。

  林默起得很早,轻手轻脚地出门。许兰还在睡,林建国在沙发上打呼噜,满屋子都是酒气。

  他去了陈老师家。

  陈老师住在学校分的单身宿舍里,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

  陈老师给他倒了杯水:"坐,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林默捧着水杯,没有喝。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过了很久才开口。

  "老师,那个妇女援助中心的电话……"

  "你打了?"

  "林默摇摇头:"没有。但我想问问,除了打电话,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温和而锐利:"你想帮你妈妈?"

  林默点点头。

  陈老师放下手里的书:"林默,家暴是很复杂的问题。很多时候,受害者自己不愿意离开,外人很难帮忙。"

  "我知道。"

  "你妈妈她……"

  陈老师斟酌着用词:"她愿意离开吗?"

  许兰愿意吗?

  他不知道。

  每次被打完,她总是说"没事",说"习惯了",说"为了你,妈忍忍就过去了"。她好像已经接受了这种生活,把忍受当成了一种本能。

  "我需要时间,等我高考完,我会带她离开。"

  "高考还有一年多。"

  "我知道。"

  陈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默。

  "这是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如果你妈妈愿意,他们可以帮忙申请保护令,还可以协助离婚。"

  林默接过名片,低头看着。

  "还有,下周奖学金发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您保管。"

  林默抬起头:"像上次一样。"

  陈老师点点头:"好。"

  从陈老师家出来,林默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这是昨天那个电话亭,玻璃上的裂缝还在,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走进去,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

  社区妇女援助中心。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指按在按键上,拨出了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社区妇女援助中心。"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林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轻微的电流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您好?"

  那边又问了一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

  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家暴……"

  "好的,您请说。"

  "不是我,是我妈。她……她经常被我爸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您贵姓?"

  "林。"

  "林先生,您能详细说说情况吗?比如,家暴发生的频率,严重程度,有没有报警记录……"

  林默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生理情况,没有提到那些画,也没有提到那个U盘。

  "好的,我记下了。林先生,您母亲本人愿意寻求帮助吗?"

  林默顿了顿:"她还在犹豫。"

  "这种情况很常见。"

  女人似乎很理解:"很多受害者会因为各种原因选择忍耐。我们的建议是,先确保人身安全,然后慢慢做工作。"

  "怎么做?"

  "您可以先收集证据,比如照片、录音、医院的诊断证明。这些在将来申请保护令或者离婚的时候都会用到。"

  林默想起了自己手机里的录音,还有那个U盘。

  "还有,如果您母亲愿意,可以来我们这里做个面谈。我们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可以帮助她建立信心。"

  "好,我会转告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女人报了一个号码:"有任何问题,您随时可以找我。"

  林默把号码记在纸条背面,说了声谢谢,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而消瘦,眼神却比之前亮了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向外求助。

  虽然许兰还不知道,虽然一切还没有开始,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默推开楼道门,发现家门口站着几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黑色的T恤,胳膊上纹着花。

  他们站在他家门口,其中一个正在用红色的油漆在墙上写字。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那几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

  "你是林建国的儿子?"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墙上的红字上。

  欠债还钱。

  四个大字,鲜红刺目,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显眼。

  "你爸欠了我们钱,连本带利,五万。叫他快点还,不然下次就不是写字这么简单了。"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男人似乎觉得没意思,挥了挥手,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林默走到门前,看着那四个红字。

  油漆还没干,顺着墙面往下淌,像四条血痕。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红色的液体沾在指尖,黏腻而冰凉。

  门突然开了。

  许兰站在门里,脸色惨白。她看着墙上的字,又看着林默指尖的红色,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妈,没事。"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四个红字,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许兰像是被惊醒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别拍,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林默收起手机,看着她:"妈,这是证据。"

  "什么证据?"

  许兰茫然地看着他。

  林默没有解释。他拉着母亲的手,走进屋里,关上门。

  客厅里,林建国还在沙发上睡觉,呼噜声震天响。他显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林默看了一眼父亲,眼神冰冷。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那个U盘。U盘是江迟送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看上去很幼稚。

  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将刚才拍的照片拷了进去。

  然后,他打开录音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十几个音频文件,每一个都标注着日期。他选了一个,点击播放。

  林建国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含糊不清,带着醉意:"钱呢?我问你钱呢?"

  许兰的声音:"什么钱……我不知道……"

  "少跟我装!"

  一声闷响。

  林默点击暂停。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些都是证据。

  录音,照片,还有母亲手背上的烫伤。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些东西,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用它们来保护自己和母亲。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商贩的叫卖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她的孩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风筝。

  女人一边晾衣服,一边笑着和孩子说话,画面温馨而平静。

  林默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宣传单,全国青年绘画大赛,一等奖奖金两万,美院教授的推荐信。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名截止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画出一幅作品。足够他在林建国察觉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他把宣传单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林建国的骂声:"许兰!你死哪去了?老子饿了!"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一早上,林默照常去上学。

  楼道里的红字还在,"欠债还钱"四个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几个邻居路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林默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

  江迟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江迟把其中一个塞给他:"给,没吃早饭吧?"

  林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油腻而温暖。

  "你家门口……"

  "看见了?"

  江迟点点:,"嗯,谁干的?"

  "债主。"

  林默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爸欠了钱。"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今晚我去你家。"

  "不用。"

  江迟的语气很坚决:"用的,我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放学,江迟真的跟着林默回了家。

  楼道里的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江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罐子。

  "稀料,专门用来洗油漆的。"

  林默愣了一下:"你……"

  江迟已经蹲下去,拧开盖子:"别废话,去找把刷子来。"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江迟的背影。他的同桌穿着白色的校服,蹲在那片红色的字迹前,动作熟练而专注。

  "愣着干什么?"江迟回过头,"快点啊。"

  林默转身进屋,找了一把旧牙刷出来。

  两个人蹲在楼道里,一点一点地刷着墙上的红字,稀料的味道很刺鼻,熏得人眼睛发酸。

  江迟一边刷一边抱怨:"这什么破油漆,这么难洗……"

  林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刷着。

  红色的字迹渐渐变淡,变成一片模糊的粉色。

  江迟又倒了一些稀料,继续刷。过了很久,墙上的字终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搞定。"

  江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虽然还有点印子,但至少看不见字了。"

  林默看着那片水渍,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谢谢。"

  江迟摆摆手:"谢什么,小事。"

  他收拾好工具,把罐子塞进书包,然后看着林默,表情突然变得认真。

  "林默,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找我。"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

  江迟又说了一遍:"我们是朋友,对吧?"

  林默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对。"

  江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就行。走了,明天见。"

  他挥挥手,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洗刷过的墙壁,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屋里,许兰正在厨房做饭,林建国不知道去哪了。林默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U盘上的卡通猫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是在对他笑。

  他把U盘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好像有点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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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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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作者: 璟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