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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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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罐稀料。

  罐子不大,油漆店最常见的规格,白色的塑料桶,上面印着红色的"脱漆剂"三个字。江迟塞给他的时候说:"这个好用,刷两遍就掉。"

  他低头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冲上来,呛得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这味道和家里常年不散的烟味混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

  楼道里很安静。早上七点半,邻居们都上班去了,只剩下几个退休老人在楼下晒太阳。林默把书包放在台阶上,从里面掏出那把硬毛刷,当然也是江迟给的,说是画室里用来刷画布的,"刷墙也好使"。

  他拧开稀料罐的盖子,白色的液体晃了晃,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门上的红漆已经干透了。

  昨天还是鲜红色的,像血,今天变成了暗红,像结痂的伤口。那四个字"欠债还钱"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笔画粗细不均,能看出写字的人没什么文化,也可能只是随便找了根木棍蘸着漆画的。

  林默用刷子蘸了稀料,往第一个字上刷。

  白色的液体覆盖上去,红漆开始起泡,像被烫伤的皮肤,鼓起一个个小疙瘩。他等了几秒,用刷子的硬毛来回蹭,红色的漆皮卷起来,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蓝色铁皮。

  原来这门以前是蓝色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母亲抱着他坐在门口晒太阳。那时候的门确实是蓝色的,很浅的蓝,像天空。母亲指着门上的漆说:"这是你外公刷的,他以前是油漆匠。"

  后来门上的漆一块一块地掉,林建国也没管。再后来,掉漆的地方生锈了,锈迹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曲折。现在,那些锈迹又被红漆盖住了。

  林默刷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一幅画。

  稀料的味道越来越重,熏得他眼睛发酸。他停下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扶手是铁的,冰凉,上面缠着一圈圈胶布,不知道是谁缠的,已经发黄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默下意识地把稀料罐往身后藏了藏,虽然他知道这动作很傻,藏什么?他又没做坏事。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是王阿姨,住在三楼的,每天这个点出门买菜。她看见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门上。

  "哟,这是怎么了?"

  林默把刷子放进稀料罐里,站直了身体:"没事,门脏了,擦擦。"

  王阿姨走近了几步,眯着眼睛看那扇半红半蓝的门。她的目光在那些还没刷掉的字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哦,擦门啊。这稀料味道大,你小心点,别熏着。"

  "嗯。"

  王阿姨没再说话,拎着菜篮子继续往上走。她的脚步声在四楼停下,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又砰地关上。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看着那扇半红半蓝的门,忽然觉得很好笑。王阿姨看见了,但她假装没看见。就像这栋楼里的所有人一样,他们都知道林建国是什么德行,都知道这家里经常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声,但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这是小县城的生存法则,别人的事少管。

  他重新拿起刷子,继续刷。

  第二个字"欠"比第一个好刷,笔画简单,稀料渗进去,漆皮很快就卷起来了。他用刷子的边缘刮,红色的碎屑掉进楼道的水泥地上,像干涸的血迹。

  刷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很急,咚咚咚地往上冲。林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江迟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

  "林默!"

  江迟出现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他看见林默手里的刷子和那扇半红半蓝的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已经开始啦?我还说过来帮你呢。"

  他把早餐放在台阶上,走过来,蹲下来看那扇门。他的目光在那些红色的字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会问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这稀料好用吗?"

  "还行。"

  "给我试试。"

  江迟从林默手里接过刷子,蘸了稀料,往那个"债"字上刷。他的动作比林默粗鲁,刷得很快,稀料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的校服袖子上。

  他看见林默的目光,摆摆手:"哎,不管了。反正这校服我也穿腻了,正好有理由换新的。"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江迟刷门,看着红色的漆皮在江迟手里一片片脱落。

  江迟刷完一个字,停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林默:"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接过包子,是肉包,还热着,油透过面皮渗出来,在塑料袋上留下一圈油渍。他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很香,但他没什么胃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刷?"他问。

  江迟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他咽下去,"万一你一个人搞不定呢?"

  林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肉馅里有葱花,绿色的,切得很细。他想起母亲做的包子,皮很厚,馅很少,但母亲总是把肉馅里的肥肉挑出来,只留瘦的给他。

  "你爸呢?"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昨晚没回来?"

  "没有。"

  江迟没再追问,他继续刷门,刷完"债"字,开始刷"还"字。他的动作很快,但刷得很干净,红色的漆皮全部脱落,露出下面蓝色的底漆和斑驳的锈迹。

  江迟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这样好看多了,虽然还是破,但至少不吓人了。"

  林默看着那扇门,确实,红色的字迹消失后,门看起来正常多了。虽然蓝色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锈迹斑斑,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像一张血盆大口,随时准备把人吞进去。

  "谢了。"他说。

  江迟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他把刷子扔进稀料罐里,"剩下的你自己刷吧,我得去画室了,老周说要检查我的素描。"

  他拎起另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

  "哎,林默。"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吧?"

  林默点点头。

  江迟挥挥手,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然后是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风铃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稀料的味道。

  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然后重新拿起刷子。

  最后一个字"钱"最难刷,笔画多,而且写的时候漆蘸得最多,干透了之后硬得像石头。林默刷了很久,稀料用掉了小半罐,才把那个字完全弄掉。

  门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蓝色的,斑驳的,锈迹斑斑的,但不再有那些刺眼的红色字迹。

  他收拾好刷子和稀料罐,放进书包里。楼道里弥漫着稀料的味道,很刺鼻,但比烟味好闻多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许兰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默把书包放在门口的鞋架上,走过去:"妈。"

  许兰没回头,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爸昨晚没回来。"

  "我知道。"

  "我打他电话,关机。"

  林默在许兰身边坐下,沙发很旧,弹簧坏了,坐下去会陷下去一块。他看着电视屏幕,正在播一个苦情剧,女主角跪在地上哭,男主角站在旁边,一脸冷漠。

  "门我刷了。"

  许兰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红,肿着,像桃子。她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些字,我刷掉了。"

  林默又说了一遍:"现在看不出来了。"

  许兰伸出手,握住林默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黏糊糊的。

  "默啊,那些人……还会来吗?"

  林默看着电视屏幕,女主角还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说:"不知道。"

  "你爸他……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

  许兰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林默的手背,有点疼。但她好像没意识到,她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眼神空洞。

  "他以前不这样的。"

  许兰忽然开口:"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林默没说话。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了,每次林建国闯了祸,许兰就会开始回忆过去,回忆那个"不抽烟不喝酒"的林建国,好像这样就能解释现在的一切。

  许兰继续说:"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林默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电视里开始播广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举着一盒药,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林默看着那个女人的笑容,忽然觉得很好笑。

  "妈,我下周要去省城参加竞赛。"

  许兰愣了一下,像是从梦里惊醒:"什么?"

  "物理竞赛,陈老师带队,去三天。"

  许兰点点头:"竞赛,对,你上次说过。"她擦了擦眼睛,"需要带什么?妈给你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

  "那……钱呢?"

  许兰的声音低下去:"路费……"

  "陈老师说了,学校报销。"

  许兰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林默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的累。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书桌上堆着书和试卷,最上面是昨天的数学作业,他还没做完。

  他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U盘。

  黑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是江迟送给他的。他说:"这个容量大,能存很多东西。"

  林默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日期。

  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是林建国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

  林默把音量调小。

  声音继续,断断续续的,有摔东西的声音,有许兰的哭声,有门被摔上的巨响。他听了几秒,关掉播放器,把耳机摘下来。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像鬼。

  他盯着那个音频文件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1",把音频文件拖进去。

  他不知道这些录音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应该存着。就像那只受伤的鸟,他不知道能不能养活,但他觉得应该试试。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林默转过头,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灰色的,很小,正歪着头往屋里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麻雀受惊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留下一根羽毛飘在窗台上。

  他捡起那根羽毛,很软,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熄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

  林建国回来了。

  林默把羽毛夹进一本书里,书是《物理竞赛教程》,很厚,羽毛夹进去之后完全看不见了。

  他合上电脑,走出房间。

  林建国正站在门口换鞋,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合的酸臭。他看见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儿子,起这么早?"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林建国手里的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某个饭店的名字,红色的,很显眼。

  "给你带了好吃的。"

  林建国把纸袋放在桌上:"烧鸡,你最爱吃的。"

  许兰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林建国,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你回来了?"

  林建国瞪了她一眼:"不回来去哪?愣着干什么,拿盘子去啊。"

  许兰连忙放下碗,去厨房拿盘子。林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林建国抬头看他:"愣着干嘛?过来坐啊,陪老子说说话。"

  林默走过去,在林建国对面坐下。沙发很软,他陷下去,感觉像掉进一个沼泽。

  林建国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层薄纱。

  "儿子,昨天的事,是爸不对。"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爸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林建国继续说,他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你别往心里去。"

  许兰端着盘子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就是就是,你爸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林建国从纸袋里掏出那只烧鸡,油汪汪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来,吃。"

  他撕下一个鸡腿递给林默:"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接过鸡腿,没吃,只是拿在手里。鸡腿很烫,烫得他掌心发麻。

  "那个竞赛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有信心拿奖吗?"

  "不知道。"

  林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达眼睛:"我儿子这么聪明,肯定能拿奖。"他吸了一口烟,"一等奖五千,对吧?"

  林默看着手里的鸡腿,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裤子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嗯。"

  "拿了奖,爸给你买新手机,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手机吗?"

  林默抬起头,看着林建国。林建国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着,像在打什么算盘。

  "不用,我不需要手机。"

  "那你要什么?"

  林默没说话,他咬了一口鸡腿,肉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他机械地嚼着,咽下去,然后站起来。

  "我去写作业了。"

  林建国叫住他:"哎,鸡腿吃完啊,别浪费。"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腿,咬了一半,骨头露出来,白色的,带着血丝。他把鸡腿放在盘子里:"吃饱了。"

  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林建国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像是在说"不识好歹"之类的话。然后是许兰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劝什么。

  林默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那部用来录音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他打开录音功能,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把手机塞在门缝底下。

  门外的声音传进来,很模糊,但能听清大意。

  "小兔崽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少说两句。"

  "老子供他吃供他穿,他什么态度!"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的竞赛资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他盯着那些公式,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江迟说的话:"你爸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得硬起来,他就不敢惹你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硬起来。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一个成绩好一点的高中生,一个身体有点奇怪的高中生。他没有力气,没有靠山,没有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用一部旧手机录下那些声音,存进一个黑色的U盘里。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就像刷掉门上的红漆,就像给母亲涂药膏,就像把奖学金交给陈老师保管。这些都是他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做了,总比不做强。

  门外安静下来,林建国的骂声变成了鼾声,许兰的脚步声在厨房里来来去去,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的。

  林默从门缝底下收回手机,关掉录音,把文件存进U盘。

  文件名还是日期,但今天他加了一个后缀,"烧鸡"。

  他看着那个文件名,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他真的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但眼睛没笑。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林默看着它,它也看着林默,黑豆一样的眼睛,很亮。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没吃完的包子,掰了一小块,从窗缝塞出去。

  麻雀受惊飞走了,但没飞远,落在对面的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他。

  林默把那一小块包子放在窗台上,然后退回椅子上,继续看他的竞赛资料。

  过了一会儿,麻雀飞回来了,叼起那块包子,又飞走了。

  林默看着它消失在楼道的拐角,翅膀扑棱棱的,像一片灰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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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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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作者: 璟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