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的手背红了一大片。
不是那种被热水烫一下很快就消下去的红,是皮肤皱起来、颜色发暗的那种,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林默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久到许兰不自在地把手往身后藏。
"没事,碰了一下锅沿。"
林默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卫生间,翻出那管烫伤膏。
还是上次江迟塞给他的,说是什么进口货,林默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没舍得用。
现在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白色的膏体在指尖,走到许兰面前。
"我自己来。"
许兰往后缩。
林默没动,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他必须完成的事。
许兰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把手伸出来。
药膏凉凉的,林默的动作很轻,指尖在那些皱起来的皮肤上慢慢抹开。许兰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这是常年握拖把、搓抹布、拧干衣服的手。
"疼吗?"林默问。
"不疼。"
许兰立刻说,然后大概是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就一点点。"
他知道许兰在撒谎,那管药膏是透明的,抹上去应该没什么感觉,但许兰的眉头还是轻轻皱了一下,嘴角也跟着抽了抽。
"爸呢?"
"出去了,说是去找人喝茶。"
林默知道"喝茶"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没有喝茶的朋友,他只有打牌的朋友,那些人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支一张桌子,烟雾缭绕地能熏死蚊子。
林建国每次去,不是空着手回来,就是带着一身的烟味和酒气,还有输光了钱的怨气。
"面还吃吗?我给你重新下。"
林默这才想起那碗被打翻的鸡蛋面。刚才林建国掀桌子的时候,滚烫的面汤溅出来,许兰下意识地去挡,手背就被烫成了现在这样。
"不吃了。"
"那怎么行,你晚上还要上自习。"
"我不饿。"
许兰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两人同时僵住了,那声音很熟悉。
是林建国那辆破嘉陵,排气管漏气的声音隔三条街都能认出来。
许兰压低声音:"你快进屋,把门关上。"
林默站着没动。
"听话。"
许兰推了他一把:"他喝了酒,你别惹他。"
林默被推进了里屋,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楼下传来林建国的骂声,还有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某种倒计时,外间的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建国的声音带着酒气,含糊不清:"钱呢?那小兔崽子的奖学金!"
许兰的声音有些抖:"什么钱?我不知道......"
林建国吼起来:"别跟我装!学校门口那光荣榜,老子看见了!五百块!那小兔崽子拿了五百块!"
林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衣服里,他忘了那茬。
上周物理竞赛的奖金,学校贴在了光荣榜上,还配了一张他的照片。
他以为林建国不会注意那些,他以为......
"钱在哪?"
林建国的声音更近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我没有......建国,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
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瓷片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老子在外面赚不到钱,甚至还要往里面添钱!他在家里藏钱?啊?"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是许兰,她背对着门,肩膀在抖。
"钱呢?"
林建国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钱......"
许兰的声音带着哭腔:"默儿的奖学金,都交学费了......"
"放屁!"林建国一巴掌甩过去,许兰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默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屋里,不应该出去。
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只会让林建国更生气。
但他还是打开了门。
林建国正抓着许兰的衣领,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酒气熏天。看见林默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许兰,转向林默。
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哟,出来了?藏不住了是吧?"
"钱在我这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
"陈老师帮我存着,说是用来交下学期的学费和竞赛资料费。"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默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林默没有躲闪,就那么回看着他。
"你骗我。"林建
"你可以去问陈老师。就在学校,明天我带你去。"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去,他从来不去林默的学校,觉得那些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视。
一个下岗工人,一个靠老婆做保洁养家的废物,他受不了那种目光。
"多少?"
"什么?"
"奖学金,多少?"
"五百,已经交了三百的竞赛报名费,还剩两百。"
林建国的脸色又变了,两百块,还不够他打两圈牌。
他本来想发火,但看着林默那张平静的脸,突然又没了兴致。
他指着林默:"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钱都不往家里交了?"
"交了学费,才能继续拿奖学金。"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拳,打在林建国肚子上。
他知道林默说得对。
这儿子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是他们家除了许兰那点保洁工资之外唯一的稳定收入。
要是真把林默逼急了,不读书了,那这笔钱也就没了。
林建国松开手:"行,你小子有种。"
他转身走向沙发,重重地坐下去,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冲许兰挥挥手:"做饭去,饿死了。"
许兰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默看不懂。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来。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建国头也不抬:"还不滚去写作业?就会杵在这儿碍眼。"
林默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兴奋。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力量。不是体力上的,是别的东西。他说了谎,关于那笔钱,但他成功地让林建国相信了他。
那笔奖学金,其实还在他手里。三百块,藏在江迟送他的那个画具箱的夹层里。
陈老师确实提过帮他保管,但他没有答应。他不敢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陈老师。
林默从床底下拖出画具箱,打开夹层,里面躺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一遍,三百块,一分不少。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也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钱可以给人带来安全感。
窗外传来楼下邻居的说话声,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
林默把画具箱推回床底,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江迟今天说的话。
"周末去河边画画吧,"江迟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他,"我新买了一套水彩,据说是德国进口的,试试?"
"不去。"
林默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他不能说,他周末要在家看着,不能让林建国和许兰单独待在一起。
上周他去了学校半天,回来就看见许兰眼角青了一块,许兰说是撞的,但他知道不是。
江迟叹了口气:"总是有事,林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江迟的眼睛很亮,带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林默有时候很羡慕他,羡慕他可以活得那么轻松,那么无所畏惧。
"没有。"
江迟撇撇嘴:"骗人,算了,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不过,"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作业。江迟在旁边嘟囔了一句"闷葫芦",就趴下睡觉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让林默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江迟说要帮他揍人,而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帮你"。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许兰压抑的咳嗽。
林建国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某个抗战剧,枪炮声轰隆隆的。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二手货,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
他检查了一下存储空间,还有足够的容量。
他不知道这些录音有什么用。也许永远都用不上,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某种证据。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松鼠储存松果,蚂蚁搬运食物,是一种本能,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防备。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枪炮声还在继续,许兰的咳嗽声也断断续续。
林默在这些声音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林默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
发件人是江迟,内容很简单:"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给你带好吃的。"
林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重新躺下,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微的暖意。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林默看着那道光,想起小时候许兰给他讲的一个故事,说是月亮上住着一只兔子,每天都在捣药,捣的是一种能让人忘记痛苦的药。
那时候他信,但现在他不信了。
但他愿意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带着许兰,离开这个永远烟雾缭绕、永远充满了酒瓶碰撞声和压抑哭声的家。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像是偷吃了一颗糖,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客厅里传来林建国的鼾声,如雷。许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林默床边站了一会儿。
林默闭着眼睛,装作睡着了。他感觉到许兰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门被轻轻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林默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突然觉得,也许伤口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就像那道裂缝,虽然破坏了天花板的完整,但也让月光有了进来的缝隙。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后把手机塞到床板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孔。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好,把手按在腹部,慢慢地调整呼吸。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江迟的追问,还要在课间操的时候躲在人群后面,还要在午休的时候去陈老师办公室拿那份竞赛报名表。
事情很多。
但没关系,一件一件来。
林默闭上眼睛,在林建国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梦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捣药的兔子。只有一把旧琴,琴弦生锈,琴身蒙尘,被丢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林默走过去,伸手擦去琴身上的灰,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发出一声喑哑的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像是某种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