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1章

  铁皮盒在老槐树下埋了三天。

  林默每次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半拍。

  他装作系鞋带,或者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东西,眼角的余光扫过树根处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堆。

  落叶盖在上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他知道那里藏着什么,六百块钱,还有母亲的旧照片。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背着父亲藏这么多钱。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林默盯着数学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喂。"

  江迟用胳膊肘撞他,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他从走神的状态里拽出来。

  "想什么呢?魂儿都飞了。"

  江迟压低声音,眼睛却还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画了一半的速写。

  "这道题你都看了十分钟了,答案都快被你盯出洞来了。"

  林默低头一看,练习册上的黑点已经扩散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他赶紧翻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

  "没事个屁。"

  江迟嗤笑一声,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我请你吃烤肠你都拒绝。说,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林默没接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腹部。这个动作他做得隐蔽,但江迟眼尖,还是捕捉到了。

  江迟收起玩笑的语气,眉头皱起来:"肚子疼?要不要去医务室?"

  林默把练习册合上,声音很轻:"不用,就是有点累。"

  江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知道林默的性子,问多了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他把速写本往林默面前推了推,转移话题:"看看,我新画的,老周说构图有问题,你帮我看看?"

  画纸上是一幅街景,老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口。笔触很乱,但能看出功底。

  "挺好的。"林默说。

  "敷衍。"

  江迟撇撇嘴,把速写本收回去。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眼里除了物理公式还有什么?"

  林默没反驳。

  他确实看不懂画,但他能看出江迟是在想办法让他分心。这份心意他领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林默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都按大小顺序码好。

  江迟靠在椅背上等他,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不成调的节拍。

  "今天去画室吗?"

  "不去。"

  "又去打工?"

  林默顿了一下,点点头。

  江迟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拍在林默桌上:"拿着,别饿晕了。你这种书呆子,饿晕了都没人知道。"

  林默看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洋文。他没见过这种牌子,但猜得出不便宜。

  "不用……"

  "少废话。"

  江迟已经站起来,把画板往肩上一甩:"走了,明天见。对了,下周六画室组织去河边写生,你来不来?"

  林默把巧克力塞进书包侧袋:"看情况。"

  "每次都是看情况。"江迟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了一会儿,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摸出那个旧手机。

  手机是江迟去年换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林默本来不想收,江迟直接把手机塞他兜里,说"留着当备用机,万一你那个老爷机坏了还能应急"。

  他打开手机,点开录音软件。里面已经存了三段音频,都是这几天录的。

  第一段是周一晚上,林建国输了钱回来,在客厅里骂了半个小时。

  第二段是周二早上,父亲嫌早饭太稀,把碗摔了。

  第三段是昨晚,父母房间里传来的争吵声,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林默不知道录这些有什么用。他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应该留下点什么。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也许是为了将来某个不确定的时刻。

  他把手机关机,塞回书包里,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教学楼后面的老槐树在夕阳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林默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在落叶堆里摸索。

  土堆很浅,他用指甲抠了几下,就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盒。

  盒子还在,钱还在,照片还在。

  林默没打开,只是把土重新盖好,落叶铺回去。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的路边摊已经支起来了,烤肠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林默摸了摸口袋,还有三块五。他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慢慢吃。

  天还没完全黑,远处的楼房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林默一边吃包子,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那六百块钱存在陈老师那里,是安全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父亲已经开始怀疑了,昨晚吃饭时,林建国突然问他:"你们学校那个奖学金,到底发了没有?"

  林默说还没发,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包子吃完了,林默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往家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家飘出来的油烟味。

  林默在自家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前停住,门虚掩着,里面烟雾缭绕。

  他推开门,浓烈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林建国跷着二郎腿坐在那张弹簧都露出来的破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烟。他对面坐着两个同样面红耳赤的男人,中间的折叠小桌上散乱着麻将牌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哟,大学生回来啦?"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瞥见林默,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林,你儿子可以啊,听说又拿奖学金了?"

  林建国没回头,盯着手里的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读书有个屁用。"

  林默低着头,穿过客厅,走向自己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经过厨房时,他瞥见母亲许兰的背影。她正站在灶台前,身形瘦小得像个孩子。

  "妈。"他小声叫了一句。

  许兰回过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回来啦?饭马上好,你先写作业。"

  林默点点头,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并没有清净多少。

  麻将声、咳嗽声、笑骂声,还有母亲在厨房里小心翼翼的、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他。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像一层金色的铠甲。

  林默坐在床沿,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门外,耳朵捕捉着客厅里的每一个动静。

  "老林,该你了。"瘦高个催促道。

  "急什么。"

  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油渍的茶几上。

  "碰!"

  "操,老林你今天手气可以啊。"另一个胖男人骂了一句。

  "那是,老子转运了。"

  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再来一圈,今天非把你们裤衩都赢下来。"

  林默听着外面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的边角。父亲今天心情不错,这是个好兆头。通常赢钱的时候,林建国会相对安静一些,不会找茬。

  但今晚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不玩了不玩了,"

  胖男人把牌一推:"今天手气太背,改天再战。"

  "就是就是。"

  瘦高个也站起来:"老林,改天请你喝酒。"

  两个男人收拾东西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林建国一个人。林默听见父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是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许兰!"林建国突然喊了一嗓子。

  许兰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怎么了?"

  "给我拿瓶啤酒来!"

  "饭马上好了,先吃饭吧……"

  "让你拿你就拿,废话那么多!"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许兰拿着一瓶啤酒走进客厅,林默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

  "钱呢?"林建国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什么钱?"

  "今天发的工资。"

  许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发了八百,买菜花了五十,默仔的书本费要交一百,还剩……"

  "剩多少?"

  "六百五。"

  "拿来。"

  许兰犹豫了一下:"建国,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还有你的烟……"

  "我让你拿来!"林建国突然提高了嗓门,啤酒瓶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默的手指攥紧了练习册的边角,纸页被捏出一道褶皱。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许兰细碎的脚步声,回到卧室,又走出来。

  "给你。"许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这么点?"

  林建国数了数,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们那个破保洁公司,工资越开越少。"

  "上个月请了两天假,扣了钱……"

  "请假?你请什么假?"

  "手……手烫伤了,休息了一下。"

  林默的呼吸顿了一下。母亲的手烫伤是上周的事,那天父亲输光了钱回来,嫌晚饭做得太晚,一把掀翻了桌子。

  滚烫的汤洒了母亲一手,她没敢去医院,只是用凉水冲了冲,涂了点牙膏。

  "烫伤了就休息?老子输钱的时候怎么没人让老子休息?"

  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响。

  "败家娘们,就知道偷懒!"

  "我没有……"

  "还敢顶嘴?"

  林默听见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压抑的惊呼。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拧开。

  他知道自己出去意味着什么。上一次他冲出去,父亲把矛头对准了他,骂他是"没用的东西","读书读傻了","连老子都敢顶撞"。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墙上的奖状撕下来好几张,扔在地上踩。

  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父亲的咒骂,母亲的辩解,然后是沉默。漫长的、压抑的沉默。

  林默靠在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他的手还在按着腹部,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林建国大概是骂累了,或者觉得没意思,重新坐回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的声音很大,是某个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夸张而刺耳。

  林默松了口气,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录音功能。

  录下来又能怎样呢?他问自己。这些声音,这些证据,将来有什么用?他能让父亲坐牢吗?能让母亲离开吗?能让这一切结束吗?

  他不知道答案。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林默盯着那道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江迟给他的那块巧克力,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来,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他不喜欢吃甜食,但此刻这甜味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是母亲的声音:"默仔,吃饭了。"

  林默把巧克力收起来,应了一声:"来了。"

  客厅里,林建国已经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许兰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林默,脸上挤出一个笑:"快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林默看了一眼母亲的手。红肿已经消了一些,但还能看到淡淡的疤痕。他垂下眼睛,在桌边坐下。

  "听说你们学校要交资料费?"林建国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林默。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嗯,下学期的新书。"

  "多少钱?"

  "一百二。"

  林建国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多?"

  "还有练习册和试卷。"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陈老师说要统一订。"

  提到陈老师,林建国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知道那个年轻老师挺看重林默,上次家访的时候还带了水果来。

  "钱呢?"

  "还没发奖学金,发了就交。"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林默垂着眼睛,安静地承受着这道目光。

  "行了,吃饭。"

  林建国最终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

  许兰在旁边松了口气,给林默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默点点头,埋头吃饭。饭菜很普通,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有点咸,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吃饭慢,做事慢,说话慢,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把不好的事情推迟。

  "对了,下周三你请个假。"

  林默抬起头:"为什么?"

  "你二叔家办酒,你跟我去。"

  林默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二叔,那个总是笑眯眯地问他"学习怎么样",然后转头就跟父亲说"读书没用,早点出来挣钱"的男人。

  "周三有考试。"

  "什么考试比家里的事重要?"

  林建国的声音又提高了:"你二叔特意让我带你去的,你不去,老子面子往哪搁?"

  林默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听见没有?"林建国追问。

  "听见了。"林默的声音很轻。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又开了一瓶啤酒。许兰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林默又夹了一块鸡蛋。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结束。林默帮母亲收拾碗筷,许兰把他推开:"你去写作业吧,我来。"

  林默没坚持,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

  他本该写作业的,但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

  林默拿出来看,是江迟发来的短信:"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给你带早餐。别又吃你那破包子了。"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他想回"不用了",但最终打出去的是两个字:"谢谢。"

  江迟回得很快:"谢个屁。记得把物理作业带来,我还等着抄呢。"

  林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那算不上一个笑。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公式和数字上。

  力的作用,加速度,能量守恒。这些定律是确定的,可预测的,不会突然变脸,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你。

  他喜欢物理,就是因为它的确定性。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林默下意识地停下笔,侧耳倾听。

  "再宽限两天,马上就还……对,我儿子拿了奖学金,发了就给你……"

  林默的手指攥紧了笔杆。父亲又在借钱了,或者说,又在骗钱了。那些所谓的"马上还",从来没有兑现过。

  他想起埋在老槐树下的那六百块钱,想起陈老师给他的那个账户,想起手机里的那些录音。

  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他还不知道最终能拼出什么图案,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不敢想的事。

  这不是反抗,至少现在还不是。这只是自保,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给自己找的一个避风港。

  门外的电话声停了,然后是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概是对方没有同意宽限。林建国把电话摔在沙发上,又开始喊许兰给他拿酒。

  林默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是江迟推荐给他的一首歌,他听不懂歌词,但喜欢那个旋律。忧伤,倔强,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不肯停下脚步。

  他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默写到深夜,把物理作业写完,又做了两套数学卷子。

  当他终于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客厅里早就没了声音,父亲大概是喝醉了,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去厕所洗漱。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林建国歪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

  许兰不在,大概是回卧室睡了。

  林默站在黑暗中,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在睡梦中放松下来,没有了平日的狰狞,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候林建国还在工厂上班,虽然脾气也不好,但至少不会动手。母亲也不用去做保洁,每天在家做饭、织毛衣,脸上的笑容比现在多得多。

  后来工厂倒闭了,父亲下岗了,一切都变了。

  林默不知道是该恨父亲,还是该可怜他。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这个家庭里的孩子,一个想要逃出去的、畸形的怪物。

  他收回目光,走进厕所,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回到房间,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旧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把今天录的那三段音频听了一遍。

  父亲的咒骂,母亲的辩解,还有那一声闷响。声音很清晰,清晰得让人心惊。

  他犹豫了一下,把这三段音频拷进U盘里,然后把手机里的原件删除。

  U盘是江迟送他的,外壳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看起来很幼稚,但容量很大,能存很多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把U盘藏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和那个铁皮盒埋在一起。

  躺在床上,林默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

  明天是周四,上午有两节物理课,下午是自习。江迟说要给他带早餐,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或者说,他不想拒绝。

  那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虽然让他不安,但也让他贪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硬,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这是母亲的味道,是这个小家里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但外面很快又安静下来。

  大概是父亲翻身的时候碰掉了酒瓶。林默这样告诉自己,重新闭上眼睛。

  但睡意已经没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父亲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着远处谁家狗叫的声音。

  这些声音构成了他的夜晚,构成了他的生活,构成了他想要逃离却又无法割舍的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走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前面有光,但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他跑起来,越跑越快,但光还是那样远,那样遥不可及。

  然后他就醒了。

  闹钟显示六点四十,该起床了。

  林默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头有些昏沉。他穿好衣服,把书包收拾整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林建国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和昨晚一样,只是手里的酒瓶掉在了地上,啤酒洒了一地。

  许兰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看见林默,小声说:"快去洗漱,饭马上好。"

  林默点点头,走进厕所。镜子里的自己比昨晚更憔悴,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发,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早饭是稀饭和咸菜,还有昨天剩的青菜。

  林默吃得很快,他不想让江迟等太久。

  "慢点吃,别噎着。"许兰在旁边说,给他倒了一杯水。

  林默放慢了速度,但心里还是着急。他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睡觉的父亲,压低声音问:"妈,你手还疼吗?"

  许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不疼了,快好了。"

  "我有钱,奖学金发了一部分,你先拿着,去医院看看。"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是昨天取现的两百块里剩下的。

  许兰看着那五十块钱,眼眶突然红了。她摇摇头,把钱推回去:"你留着,买学习用品。妈没事,真的。"

  "妈……"

  "听话。"

  许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还带着笑:"你好好读书,就是妈最大的心愿。"

  林默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被生活折磨得过早衰老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收回钱,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

  "我走了。"他放下碗,背起书包。

  "路上小心。"许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气息。林默深吸一口气,感觉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快步走向学校,脑子里还在想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也是柔软的,白皙的,会给他织毛衣,会给他做红烧肉。

  现在变得粗糙,骨节突出,还有烫伤留下的疤痕。

  他想起大纲里写的那些情节,关于母亲的转变,关于逃离的计划。

  那些现在还只是模糊的想法,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带着母亲离开这里。

  校门口,江迟果然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

  江迟看见他,咧嘴一笑:"来了?趁热吃。"

  林默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

  "都说了别谢。"

  江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快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朝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默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很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江迟絮絮叨叨地说着昨天画室发生的事,说老周又怎么骂人了,说哪个同学又把颜料弄洒了。

  这些琐碎的日常,此刻听起来竟然有些温暖。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林默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个藏着铁皮盒的土堆,在树根处微微隆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是他的秘密,是他在这个压抑的世界里,为自己留下的一点点希望。

  江迟在楼梯口催他:"快点,要迟到了!"

  林默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窒息的他

封面

窒息的他

作者: 璟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