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走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车链子吱呀吱呀的响声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是某种警告。
他转过身,林建国正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沙发上,手里捏着陈老师留下的烟,那是老师自己带的,说是"客气客气"。
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烟丝从撕开的包装纸缝里漏出来,落在油腻的裤子上。
"你老师,"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人还不错。"
林默没接话。他知道这话后面肯定还有东西。
果然,林建国把烟往茶几上一扔,站起身来。茶几上堆着几个空酒瓶,被他袖子一带,叮叮当当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林建国走到林默跟前,酒气喷在他脸上:"说你成绩好,说你有出息。"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林建国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味道:"有出息,有出息好啊。有出息,以后能挣钱。"
他说完,忽然笑了。那种笑让林默的胃抽了一下。
"爸,我去做作业了。"
"去吧去吧,"林建国挥挥手,"好好学,以后孝敬老子。"
林默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反锁。锁是坏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拧一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数了数,又把钱放回去,把盒子推回床底。
窗外传来许兰扫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劳作。
周一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林建国还在睡觉。
客厅里弥漫着酒味和烟味混合的浑浊气息。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傍晚。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把倒扣的椅子。
林默没看那些。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打开门,又轻轻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开门,然后是许兰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默默,带伞了吗?"
林默抬头,看见许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林默接过伞,塞进书包侧袋。伞很旧,伞骨有几根已经锈了,撑开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顿了顿:"妈,你手还疼吗?"
许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手背上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是那天被面汤烫的。
"不疼了,"她说,"快走吧,别迟到。"
林默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学校里一切如常。
早读课,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在林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那一秒里,林默觉得老师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课间,江迟凑过来,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默:"哎,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林默没回答,低头写卷子。
江迟也不恼,把铅笔往桌上一拍:"行吧,老干部。晚上去画室吗?老周说今天讲色彩。"
林默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去。那间画室在学校的艺术楼顶层,很大,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把画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那里画过几张画,都是黑白的,江迟说像"恐怖片海报",但他自己喜欢。
"今天不行,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江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铅笔捡起来,又开始转。
"那明天?"
"明天再说。"
上课铃响了,江迟把铅笔往兜里一塞,坐直了身子。林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但他没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默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抬头看了看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他想起早上许兰给的伞。
放学的时候,雨果然下了起来。不是很大,但细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默撑开那把旧伞,伞骨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勉强撑住了。他走进雨里,往公交站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江迟站在传达室屋檐下,没打伞,正低头看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没带伞?"
江迟抬起头,笑了:"忘了。"
林默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走吧,送你到车站。"
江迟挑了挑眉:"哟,老干部今天心情好?"
林默没理他,往车站走。江迟跟上来,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
伞很小,遮不住两个人。江迟的半边肩膀很快湿了,但他好像不在意,还在那儿说个不停。
"我跟你说,老周今天讲的那个色彩理论,我觉得有问题。他说暖色前进冷色后退,但我看梵高那些画,蓝色明明也很跳啊……"
林默听着,偶尔嗯一声。雨声里,江迟的声音显得很近,像是就在耳边。
走到车站的时候,江迟的公交车正好来了。他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喊了一句:"明天画室见啊!"
林默点点头,看着公交车开走,消失在雨幕里。
他转身往家走,伞还是那把伞,但忽然觉得轻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林默摸黑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其中一个在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们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林建国家?"
林默没说话,手紧紧攥着伞柄。
另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问你话呢!林建国,是不是住这儿?"
"他不在。"
抽烟那人笑了:"不在?那正好。"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罐红色的油漆。
林默看着他们往门上刷字,没动。
红漆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四个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但很清楚:欠债还钱。
刷完字,抽烟那人把油漆罐往地上一放,看着林默。
"告诉你爸,三天。三天不还钱,就不是刷门这么简单了。"
两人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渐消失。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红字。油漆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那是他去年用奖学金买的一部二手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他对着那四个字,按下了拍照键。
闪光灯亮了一下,在黑暗的楼道里格外刺眼。
许兰回来得比林默晚。
她每天要做三栋楼的保洁,晚上还要帮小区门口的餐馆洗碗,回来通常都是九点多。
今天她回来得格外晚,快十点了才上楼。林默坐在屋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四楼停住,然后是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出去。
许兰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红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她的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妈。"
许兰猛地转过头,看见林默,眼睛瞪得很大:"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放学就回来了。"
"那、那他们……"
"走了。"林默说,"两个人,刷完字就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许兰看着他,忽然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去捂嘴,但捂不住那种哽咽的声音。
她喃喃地说:"作孽啊……"
林默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钥匙,打开门。
"先进去吧,外面冷。"
许兰没动,还在那儿哭。林默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进屋里。
客厅里,林建国还在睡觉,呼噜声震天响。他显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许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哭声忽然停了。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去煮面。"她声音很哑。
林默拉住她:"妈,你先坐。"
他把许兰按在椅子上,自己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半把挂面,两个鸡蛋。他拿出来,开始煮。
水烧开的时候,林建国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许兰在哭,愣了一下:"咋了?"
许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建国被看得有些发毛,站起身来:"问你话呢,哭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了那四个红字。
他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猛地关上门,转过身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吃人。
他吼道:"谁干的?谁**干的?"
许兰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大了。
"我问你话呢!"
林建国走到许兰跟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外面乱说话,让人找上门来了?"
许兰往后缩:"建国,不是我……"
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那是谁!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给我惹事?"
林默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爸,面好了。"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呼吸很粗重。
"你,你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
"谁?"
"我不认识。"林默把锅铲放在桌上,"两个人,说是让你三天还钱。"
林建国的手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许兰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一些。她看着林建国,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冷漠的东西。
林默转身走回厨房,把煮好的面盛出来,端上桌。
"吃饭吧。"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林建国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有几句飘过来。
"再宽限几天……"
"肯定还……"
"别逼我……"
最后一句说得有点急,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林默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相册,看着那张照片。红色的字在屏幕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这照片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应该留着。
就像江迟说的那个U盘,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留着总没坏处。
他想起江迟,想起那把咯吱咯吱响的伞,想起公交车开走时江迟回头喊的那句话。
明天画室见。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林默出门的时候,那四个字还在。
油漆已经干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楼道里的邻居们经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然后快步走开。
林默背着书包,从那四个字下面走过,面不改色。
到学校的时候,江迟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林默,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
"你家门……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林默把书包放下,没说话。
"谁干的?"
"不知道。"
"欠债?"江迟皱起眉头,"你爸……"
"江迟,别问了。"
江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行,不问。"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默桌上。是一罐稀料,还有一把小刷子。
"放学我跟你回去,帮你刷了。"
林默看着那罐稀料,没说话。
"别多想,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看着闹心。"
林默拿起那罐稀料,放进书包里。罐子很沉,像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谢谢。"他说。
"谢什么,"江迟笑了,"晚上请我吃饭就行。"
上课铃响了,两人坐直身子,拿出课本。
林默看着黑板,但心思不在上面。他在想那四个字,想那两个人的脸,想林建国抱头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罐稀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下午放学,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江迟今天没骑自行车,说是链条断了,送去修了。两人并肩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林默家楼下的时候,江迟抬头看了看那扇贴着红字的门,没说什么。
他打开稀料罐子,用刷子蘸了蘸,开始刷。
红漆很难弄掉,他刷了很久,才刷掉一个字。稀料的味道很冲,呛得他直咳嗽。
"我来吧。"
江迟摆摆手:"不用,你站着就行。"
他继续刷,一下一下,很认真。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他。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刷子摩擦门板的沙沙声。
"江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因为你有趣啊。"
"我哪里有趣?"
江迟笑了。
"你哪里都无趣,所以有趣。"
林默没说话。
江迟把最后一个字刷掉,把刷子往稀料罐子里一扔:"行了,搞定。"
门上还有淡淡的红色印子,但字已经看不清了。
"谢了。"
"说了别谢,"江迟把罐子盖好,"请我吃饭就行。"
"现在?"
"现在。"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十几块钱,是他留着买资料的。
"走吧,小区门口有家店,牛肉面八块一碗。"
"才八块?"江迟挑眉,"你这也太抠了。"
"爱吃不吃。"
江迟搂住他的肩膀:"吃吃吃,有吃的就行。"
两人走下楼梯,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林默回到家的时候,林建国不在。
许兰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电视里的声音很大,是一部古装剧,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妈。"
许兰转过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和同学?"
"嗯。"
许兰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电视,但眼神还是空的。
林默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红色的字已经被刷掉了,但照片还在。
他把照片传到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资料"。
照片存进去,文件夹关掉。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黄的,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他想起陈老师家访时说的话。
"学校和社会都很关注你的成长。"
那时候林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着说"那是那是",但林默知道,他心里是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有人关注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应该是他的,只属于他,任他打骂,任他索取。
林默把手放在腹部,轻轻按着。
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慢慢变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也许是希望。
也许是。
第二天是周三,一周的中间。
林默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课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是江迟的字迹,龙飞凤舞,像他的人一样张扬。
"下午画室,老周说要给你看样东西,必须来。江。"
林默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里。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页。陈老师讲的古诗词,他以前觉得枯燥,今天却觉得有些意思。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在这句下面画了一条线。
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他想活。好好地活,有尊严地活。
下课的时候,陈老师走到他桌前,敲了敲他的本子。
"这句写得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下一句。"
林默低头看了看。
下一句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老师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但他不是飘絮,也不是浮萍。
下午,林默去了画室。
江迟已经在那里了,正跟老周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江迟招了招手。
"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默。
"全国青年绘画比赛,我帮你报了名。这是参赛通知书。"
林默接过信封,没打开。
他顿了顿:"卧,我没准备作品。"
"还有两个月,够你画一幅了。"
"主题是什么?"
老周看着他:"自由命题,画你想画的。"
林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很普通,白色的,上面印着比赛的logo。
但他觉得它很重。
"奖金多少?"
"金奖一万,银奖五千,铜奖两千。"
林默的手紧了紧。
一万块。
那是一年的生活费,是母亲的医药费,是他逃离这里的船票。
"我参加。"
老周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江迟在旁边拍他的肩膀:"加油啊老干部,拿个金奖回来,请我吃饭。"
"八块的牛肉面?"
"那得加蛋。"
林默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晚上回到家,林建国还没回来。
许兰坐在客厅里,看见他手里的信封,问:"什么?"
"比赛通知,是个画画比赛。"
许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拿奖吗?"
"不知道。"
"试试,试试总没坏处。"
她顿了顿,又说:"默默,妈给你买套新画笔吧。你那些都旧了。"
"不用,还能用。"
许兰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林默走进房间,把信封放在桌上。他坐下来,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草图。
他画了一把琴。不是吉他,不是钢琴,是一把俄罗斯民间乐器,三角形的琴身,三根弦。
他画它躺在角落里,蒙着灰尘,琴弦生锈。但有一道光照在上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画了很久,直到许兰敲门叫他睡觉。
他把草图收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建国回来了。他的脚步很沉,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林默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在客厅里徘徊,然后停在某个地方。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许会有麻烦,也许会有争吵,也许会有更多的红漆和更多的债务。
但他手里有了一张参赛通知书,有了一幅草图,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
这就够了。
对于现在的林默来说,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银白。那方银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是江迟给他的那罐稀料,还放在桌上,金属的罐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默看着它,忽然觉得,那道光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