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老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正跟隔壁班的班主任说着什么。
他个子不高,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架。
陈老师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林默,过来一下。"
林默走过去,脚步有些沉。
他不知道陈老师找他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可能跟那天的事有关。
"这周日下午,我去你家做个家访。"
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跟你父母聊聊你的学习情况。"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家访。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家里那个烟雾缭绕的客厅,想起地上永远擦不干净的酒渍,想起林建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张了张嘴:"老师,我爸他……可能不太方便。"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怎么不方便?家长配合学校了解学生情况,这是正常的沟通。"
林默低下头,盯着自已的鞋尖。那双运动鞋是去年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鞋边还有些开胶的痕迹。
陈老师声音放轻了些:"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去看看,随便聊聊。"
林默没说话。
他知道陈老师的意思,但他更知道林建国是什么德行,那个男人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能掀桌子。
"周日几点?"
"下午三点吧,你跟你爸妈说一声。"
林默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
他的脚步很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跟林建国说这件事,那个男人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又借题发挥,找茬要钱。
"哎,林默。"
江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默回头,看见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江迟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找你说啥了,是不是要家访?"
"你怎么知道?"
江迟笑了一下:"我猜的,他上周也去我家了,跟我爸聊了一个多小时,差点把我底裤都扒了。"
林默没笑。
他的眉头皱着,眼神有些飘。
江迟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不想让他去?"
"不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陈老师人挺好的,不会乱说话。"
林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黑板上的公式和定理像是一群蚂蚁,爬来爬去,就是爬不进他的脑子里。
他的思绪一直飘在家里,飘在那个狭小的、永远弥漫着烟味的客厅里。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
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花花绿绿的包装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
那是给许兰买的。
她最近总是胃疼,又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硬扛着。
林默知道,她早上经常来不及吃早饭,空着肚子去干活,一干就是一整天。
他揣着那包饼干,脚步比平常快了些。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不是他家的,是隔壁王婶家的,他家永远只有烟味和酒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像是发霉的潮湿气息。
林默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但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碟吃剩的花生米。
林建国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上,像两只被遗弃的破船。
"妈?"林默喊了一声。
"哎,回来了?"
许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马上好,你先把书包放下。"
林默走进厨房,看见许兰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锅铲。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里又多了几根白的。
他把那包饼干放在灶台上:"妈,给你买的,早上记得吃。"
许兰回过头,看了那包饼干一眼,眼眶忽然有些红。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没多少钱。你胃不好,不能空着肚子干活。"
许兰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用锅铲在锅里搅了搅,林默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爸呢?"
许兰的声音有些闷:"出去打牌了,说是晚上不回来吃饭。"
林默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林建国不在家,至少今晚能清静一点。
但他很快又想起那件事,他得跟许兰说,得让她有个准备。
他斟酌着开口:"妈,我们班主任说,这周日下午来家里做个家访。"
许兰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在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转过身,脸上有些慌:"家访?来家里?"
"嗯,说是了解一下我的学习情况。"
许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有些飘。
"那你爸……"
"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说一声。"
许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爸那个脾气,万一他说什么不好听的……"
"我会跟他说的,让他那天别出去,在家待着。"
许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行,那我那天把家里收拾收拾。"
林默点点头,转身出了厨房。他走到客厅,看着那个乱糟糟的茶几,还有地上那双东倒西歪的拖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让人安心待下去的地方。
晚上九点多,林建国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一股浓重的酒气,林默正坐在桌前写作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手气真背,一晚上去掉我三百多。"
林建国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许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吧,解解酒。"
林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林默。
"哎,小子,你们那个什么竞赛,还有奖金没?"
林默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没了,就那一次。"
林建国咂了咂嘴:"啧,什么破学校,奖金就给一次。"
他放下水杯,往沙发上一躺,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很快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发痒。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也带来一阵凉意。
他转过身:"爸,跟你商量个事。"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
"什么事?"
"这周日下午,我们班主任要来家里做个家访。你那天能不能别出去?"
林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家访?来家里干什么?"
"就是了解一下我的学习情况,正常的沟通。"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了解情况?了解什么?了解你在家是不是不听话?"
"不是。"
林建国的声音忽然拔高:"那你让他来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学校惹什么麻烦了?"
"我没有,就是成绩好,老师想跟家长沟通一下。"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让林默很不舒服,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行,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你们学校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林默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坐在桌前写作业,但手里的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他知道,周日的家访,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周六一整天,许兰都在家里忙活。
她把客厅里的酒瓶都收了起来,用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的拖鞋摆整齐了,沙发上的破毯子也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林默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
"你去学习,这些我来就行。"
林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许兰的腰不太好,弯一会儿就要直起来捶一捶,但她还是坚持着,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妈,不用这么麻烦,老师就是来聊聊天。"
"那也得收拾收拾,不能让人看笑话。"
林默没再说话。
他知道许兰的意思,这个家已经够让人看笑话的了。她只是想在外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下午的时候,林建国回来了。
他今天没出去打牌,而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老掉牙的武侠剧,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许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明天下午,老师来家访,你……"
"我知道。"
林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就是来个人吗,至于这么紧张?"
许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厨房。
林默坐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就过去。
周日的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许兰一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那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些磨损了,但洗得很干净。
林建国今天也难得地没有出去。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眼神有些飘,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三点钟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陈老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脸上带着笑。
"林默,打扰了。"
"陈老师,请进。"
林默侧过身,让他进来。
陈老师走进客厅,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的眼神很平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这位是林默的父亲吧?"
他看向沙发上的林建国,伸出手:"您好,我是林默的班主任,姓陈。"
林建国站起身,跟陈老师握了握手,他的手有些粗糙,掌心全是汗。
"陈老师,快请坐。"
许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有些拘谨:"陈老师,吃点水果。"
"谢谢,谢谢。
"陈老师接过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您太客气了。"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林默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水,眼神有些紧张地在陈老师和林建国之间来回扫。
"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二位聊聊林默的情况。"
陈老师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林默这孩子,在学校表现非常好,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名,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林建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有些僵硬,但确实是笑。
"是吗,这小子还行?"
"不是还行,是非常优秀。上个月的物理竞赛,他拿了一等奖。这种成绩,考个好大学完全没问题。"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大学?能有多好?"
"985、211,这些名校都有希望。如果发挥得好,甚至可以考虑清华北大。"
林建国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他喃喃地说:"清华北大……那得花不少钱吧?"
"大学有奖学金,还有助学贷款,而且以林默的成绩,很多学校都会抢着要,学费方面应该不用太担心。"
林建国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林默感到一阵不安。
林建国忽然开口:"陈老师,您今天来,除了说这个,还有别的事吧?"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确实还有一件事。最近学校和社会上都很关注学生的成长环境。林默这么优秀,我们希望他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安心准备高考。"
林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好的环境?"
他的声音有些沉:"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老师斟酌着用词:"我的意思是,家庭环境对学生的成长很重要。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需要学校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们说。"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阴沉,最后定格在一种危险的平静上。
"陈老师,您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许兰的脸色也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林默,眼神里满是惊慌。
林默的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陈老师会说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林建国的反应会这么快。
"林先生,您别误会。"
陈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想说,学校很重视林默,也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如果家里有什么变故,或者有什么需要我们协调的,我们愿意帮忙。"
"变故?"
林建国冷笑了一声:"我们家能有什么变故?陈老师,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
陈老师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例行家访,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林建国的声音拔高了:"随便聊聊就说我们家有变故?陈老师,您这是家访还是审问?"
许兰赶紧打圆场:"建国,陈老师不是那个意思……"
林建国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
"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许兰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出声。
林默站起身,走到许兰身边,挡在她前面。
"爸,陈老师真的是好意。"
"好意?"
林建国转过头,盯着他:"什么好意?跑到家里来说三道四,这叫好意?"
"我没有说三道四。"
陈老师站起身:"林先生,您冷静一下。我今天来,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
林建国打断他:"只是来告诉我,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只是来告诉我,你们学校要管我的家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许兰吓得缩在林默身后,浑身发抖。
陈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已保持平静。
"林先生,"他说,"您真的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想了解一下林默的家庭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学校帮忙的地方。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道歉。"
"道歉?一句道歉就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老师面前。他的个子比陈老师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林建国的儿子,我自已会管。用不着你们学校指手画脚。"
"爸!"
林默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建国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喊什么?你也觉得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
林默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陈老师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帆布包。
"林先生,今天是我冒昧了。我先告辞,改天再来拜访。"
林建国冷冷地说:"不用了,以后也不用来了。"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最后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默想追出去,但被林建国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威胁。
"我去送送老师。"
林建国冷笑:"送什么送?他自己没长腿?"
林默咬着牙,看着陈老师走出房门,消失在楼道里。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门被关上了。
林建国松开手,转身走回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点起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小子,你是不是跟你们老师说什么了?"
"没有。"
林建国冷笑:"没有?那他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只是来做家访,每个同学家里都会去。"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让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
"我不管你跟没跟他说什么。你给我记住,这个家的事,不许跟外人说。听见没有?"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林建国猛地提高了声音:"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声音有些发颤。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广告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兰从林默身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茶几上的水果盘。
她的手在抖,盘子里的水果掉出来一个,滚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林默看见她的眼泪掉在了地板上,一滴,两滴,很快就被灰尘吸干了。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下午的画面,林建国那张阴沉的脸,陈老师无奈的眼神,还有许兰掉在地上的眼泪。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林建国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今天的事,他一定记在了心里,迟早会找个机会发作出来。
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陈老师是真的在关心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明天,他得去找陈老师道歉。不管林建国怎么想,他不能让老师因为他而受委屈。
为了自已,也为了那个还在厨房里偷偷哭泣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