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汤在地上慢慢变凉,油花凝成一层黄白色的膜。
许兰的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她没吭声,只是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八百。"
林默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平。
"学校扣了二百,说是竞赛报名费。"
林建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没说话,而是走到林默跟前,酒气喷在他脸上。
那股味道林默太熟悉了,劣质白酒混着烟草,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烂菜叶子发酵的酸臭。
"你当老子傻?"
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光荣榜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千。"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父亲会去学校门口看光荣榜。
那榜贴在学校大门右侧的公告栏里,红底黄字,贴着获奖学生的照片和奖金数额,他以为父亲从来不会关心这些。
"那一百是资料费,陈老师说要买竞赛资料。"
"资料费?"
林建国冷笑一声:"什么资料要一百块?你当老子没上过学?"
林默没接话。
他知道父亲确实上过学,初中毕业,在当年的国营厂子里还算是个文化人,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钱呢?"
林建国伸出手,掌心朝上。
"拿出来。"
林默站着没动。
他的书包还挂在肩上,一侧的肩带滑下来,垂在胳膊边。
他看着地上那碗面,面条散在水泥地上,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白线。
"我交了。"
"交什么?"
"学杂费。"
林默的声音依然很平。
"还有下学期的课本费。"
林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鞋底踩在一根面条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你**!"
他扬起手。
"建国!"
许兰突然出声,声音尖得不像她:"别打孩子!"
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许兰,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困惑,好像不太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你护着他?"
林建国的声音低下去:"你**护着他?"
许兰没说话,她的手还背在身后,那只被烫到的手。
林默看见她的嘴唇在抖。
"行。"
林建国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林默的后背发凉:"行啊。你们娘俩一条心是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
门被他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那是家里唯一还能正常走动的电器。
许兰终于把那只手从身后拿出来。
手背上红了一大片,中间已经起了几个水泡。
林默走过去,"妈,去卫生院看看吧。"
许兰把手缩回去。
"没事,凉水冲冲就好了。"
"会感染的。"
"真没事。"
许兰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面碗碎片:"你吃了吗?妈再给你下一碗。"
"我不饿。"
"怎么能不饿呢?"
许兰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母亲蹲在地上的背影,她的肩膀比记忆中又窄了一些。
"妈,以后别做面了。"
许兰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爸他……"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捡碎片:"他就是脾气急。"
林默没接话。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许兰:"妈,那八百块钱,我交给陈老师了。"
许兰的手停在地上,一片瓷碗碎片压在她的指腹下。
"什么?"
"我说,钱我交给陈老师了。"
林默转过身,看着母亲的背影:"让他帮我存着。"
许兰慢慢直起身。她的腰不太好,直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你……"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害怕的东西:"你为啥要这样?"
"爸会拿去买酒。"
许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会去……"
林默继续说:"会全填进去,然后回来发脾气。"
"默儿 "
许兰的声音很轻。
"我得留着这笔钱。下学期还有竞赛,还有报名费,还有资料费。"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想给你买副手套。冬天擦窗户,手会裂。"
许兰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只被烫到的手碰到脸,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林默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冲击瓷盆的声响。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床上。
房间里很暗。
窗户朝北,即使是白天光线也很差,林默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
那是江迟给他的。
说是家里换下来的旧手机,其实还挺新,能录音,能拍照,就是不能上网。
林默打开手机,找到录音文件。里面存着三段录音,都是最近录的。
父亲醉酒后骂骂咧咧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陈老师给他的那个社区妇女援助中心的电话,他存在手机通讯录里,号码是001,这样翻找的时候最快。
但他从来没打过。
林默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今天在学校的事。
江迟拉着他去画室,说是要给他看新画的素描。
画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迟把画板支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把画纸照得发白。
江迟指着画:"你看,我画的你。"
林默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那个人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不像。"
"哪不像?
"江迟凑过来:"我觉得挺像的。"
"我没这么好看。"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画室里的回声把他的笑声放大了好几倍。
"林默,你**的,有时候真挺逗的。"
林默没笑。他看着画里的自己,那个被江迟画出来的、坐在阳光和阴影交界处的人。
"江迟,你说,人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
江迟的笑声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
"不能,但可以选择怎么活。"
林默没说话。
"我爸我妈。"
江迟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他们在上海做生意,忙。我从小到大,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所以你看,谁都有自己的破事。"
林默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
"越远越好。"
江迟没说话。他把手搭在林默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那就考出去。考到北京,考到上海,考到**的南极去。"
林默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南极太冷了。"
"那就海南。去晒太阳,把皮肤晒成古铜色,然后回来气死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画板上的那幅画,阳光把画纸照得发亮,那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人,看起来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现在,林默躺在自己的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许兰。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林默听见她进了厨房,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她在给他做晚饭,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是在给他做晚饭。
林默闭上眼睛。
他的腹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的感觉。
他把手按在腹部,轻轻按压。那里有一个秘密,一个从他出生起就存在的秘密。
一个让他自卑、让他敏感、让他不敢在公共浴室洗澡的秘密。
但他是个男生,他知道自己是男生。
一个想要像江迟说的那样,选择怎么活的男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林默睁开眼睛。
他听见林建国的声音,比刚才更醉,更嘶哑。
"许兰!"
林建国在喊:"你**给我出来!"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许兰在尖叫,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
林默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那个旧手机。
录音。
他需要录音。
他按下录音键,然后把手机藏在睡衣口袋里。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的声音很混乱。
林建国在骂,许兰在哭,还有家具被推倒的声音,但林默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地上的面汤还没清理干净,现在又被踩得到处都是,许兰站在墙角,林建国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个酒瓶。
"爸。"
林默叫了一声。
林建国转过身,他的眼睛通红,酒气熏天。
"你出来干啥?滚回去。"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妈的手烫伤了,得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
林建国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碎片四溅。
"一天到晚就知道浪费钱!"
许兰缩在墙角,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林建国刚才抓的。
她看着林默,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回去。
但林默没动。
"爸,你输了多少?"
林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林默会这么问。
"你说啥?"
"你今天去打牌,输了多少?"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
"所以你才回来要钱。"
林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他往前走了两步,扬起手。
"你**!"
"你打吧。"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打完我明天就去学校,把这事告诉陈老师。"
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说,"
林默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告诉陈老师,你酗酒,家暴,还有些别的。我会告诉他,我妈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陈老师认识教育局的人。他会管这件事的。"
林建国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威胁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威胁你老子?!"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说事实。"
客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数着这沉默的秒数。
林建国盯着林默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愤怒到困惑,再到一种奇怪的、像是疲惫的东西。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默没说话。
林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你多听话啊,让你干啥就干啥。现在……"
他没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默的心上。
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默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他的手还在抖,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录音,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许兰从墙角走过来。她蹲在林默面前,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默儿,你不该这样。"
"哪样?"
"不该跟你爸对着干。"
许兰的声音很轻。
"他会更生气的。"
林默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有一道泪痕,手腕上的红印已经变成了紫色。
"妈,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兰没说话。
"等我高考完,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许兰看着林默,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化,像是冰在融化。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
许兰低下头。
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和刚才的烫伤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刺痛。
林默握住她的手,"妈,你相信我吗?"
许兰抬起头,看着林默。她的儿子,她那个从小就安静、懂事、从不惹事的儿子,现在正用一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信,妈信你。"
林默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那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手。"
"不用……"
"必须去。然后,我们去吃顿好的。"
"吃啥?"
"你想吃啥就吃啥,我有钱。"
许兰看着林默,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林默扶着许兰站起来。
地上的狼藉还在,但两个人都没去管,他们走进厨房,许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那只烫伤的手。
林默站在她旁边,看着水流冲刷着母亲的手背,水泡已经鼓起来了,在灯光下泛着光。
"疼吗?"
"不疼,真的。"
林默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也知道,有些疼,说出来也没用。
他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停止录音的按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录音已保存。
这是第四段录音了。
林默不知道这些录音有什么用。
也许永远都用不上,也许有一天,它们会成为他和母亲离开这里的证据。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那辆火车是开往省城的。
他知道是去省城的,是因为他查过时刻表,每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会经过这里,鸣笛三声,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坐上那辆火车。
带着母亲,带着那些录音,带着他藏起来的八百块钱,离开这里。
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一个他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厨房里的灯很暗,是以前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丝发红,照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许兰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她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但确实存在。
"妈给你煮碗面吧。"
"好。"
许兰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此刻,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
他的手放在腹部,轻轻按压。那里依然有一种空洞的感觉,但此刻,那空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一种叫做勇气的东西。
面煮好了,许兰盛了一碗,递给林默。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是林默最喜欢的火候。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接过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面条很烫,他吹了吹,然后吸溜一口。
味道很好,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念的味道。
即使这个家充满了争吵和恐惧,但此刻,在这个昏黄的厨房里,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林默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许。
他吃完面,把碗洗干净,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十点二十三分,火车准时经过,鸣笛三声。
林默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还有物理竞赛的培训,还有江迟约他去画室。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多么艰难,它都在继续。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很有力,很坚定。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一抹微光在酝酿。
那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