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的手还搭在林默的椅背上,没松开。
他的呼吸喷在林默后颈,带着烟味和隔夜的酒气,像一块湿抹布捂在皮肤上。
“卡呢?”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默没回头,他看着母亲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着右手手背,那里红了一片。
她没哭,也没喊疼,只是低着头,肩膀缩着,像要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墙上的挂钟玻璃罩子还在晃,指针卡在七点四十三分,再也不走了。
“妈。”
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稳。
“你先出去。”
许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慌。
她看看林默,又看看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出去!”
林建国吼了一声。
许兰肩膀一抖,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没锁。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快又暗下去。
饭桌上只剩下父子俩。
一盘白菜,一碗凉透的萝卜汤,还有林建国摁在盘子里的烟头,烟灰混进菜汤,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
林默盯着那层沫子,想起物理课上老师讲的表面张力,水分子手拉手,撑起一个脆弱的膜。
他放下筷子,筷子头在碗沿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卡在学校,陈老师保管着。”
“放屁!”
林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汤洒了一片:“学校保管个屁!那是老子的钱!”
“是我的奖金。”
“你的?”
林建国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连人都是老子造的,你的钱?”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墙上那块水渍,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他数过,一共三百二十七滴水痕。
林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绕到林默面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
林默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还有鼻头上那颗发红的酒糟。
“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真的在学校。”
林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数学作业本上的横线:“陈老师说,奖学金卡统一保管,怕学生乱花。密码也是学校设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林建国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烟点着了,烟雾飘起来,在林默眼前散开。
他想起江迟说过,他爸抽的烟一包八十块,味道很淡,不像这个,呛得人想咳嗽。
“我没骗你。”
林建国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行啊,长本事了,学会拿老师压你老子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桌上的菜汤表面起了皱,楼下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潮水。
林建国背对着他说:“明天,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陈老师。我倒要问问,哪个学校这么牛逼,连学生的钱都管。”
林默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蜷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他没松。
“爸,陈老师下个月要带我们去省里参加物理竞赛,来回车费住宿费都要钱。他说先从奖学金里扣,不够的学校补。”
林建国转过身,眯起眼睛:“竞赛?”
“嗯。全省的,拿了奖高考能加分。”
林默顿了顿:“一等奖奖金五千。”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建国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盯着林默看,那眼神林默熟悉,像在菜市场挑猪肉,掂量哪块更划算。
“五千?”林建国问。
“一等奖五千,二等奖三千,三等奖一千。”
林默报得很顺,像背课文:“陈老师说我有希望冲一等奖。”
“什么时候比赛?”
“下个月十五号。”
林建国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
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林默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
“行,那就等你比赛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得林默肩膀一沉。
“好好比,别给老子丢人。”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默坐在原地,没动。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他数到第十七下,卧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抗日剧,枪炮声轰轰隆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菜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他拿抹布擦,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直到桌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许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她没看林默,低着头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
“妈,手还疼吗?”
许兰摇摇头,还是没抬头。
“我去给你拿药膏。”
许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用,不碍事。”
林默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他拉起她的手。
手背上红了一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青。
他想起生物课本上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就会形成淤血。
“我去拿药膏。”
他又说了一遍。
许兰没再拒绝。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林默从抽屉里翻出那管快用完的红霉素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她手背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许兰忽然说:“默啊,你爸他……他就是脾气不好。”
林默没接话。
他涂得很仔细,从中心往外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许兰继续说:“你好好比赛,拿了奖,你爸就高兴了。”
“嗯。”
林默应了一声。
涂完药,他把药膏盖好,放回抽屉。转身时,看见许兰在抹眼睛。
“妈,等我高考完,我们搬出去住。”
许兰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胡话。”
她声音有点抖:“搬哪儿去?我们哪有钱?”
“我会赚钱,我画画能卖钱,江迟说的。他认识画廊的人。”
许兰摇摇头:“画画……那能当饭吃?”
“能。”
林默看着她,眼神很定:“妈,你信我一次。”
许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把扫帚靠墙放好,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
林默回到自己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试卷,最上面是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封面已经卷了边。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共八十七块五毛。
还有一张银行卡,绿色的。
卡是陈老师帮他办的,密码是陈老师的生日加林默的学号。陈老师说:“这卡你拿着,奖金打这里面。别告诉你爸密码,就说学校统一保管。”
林默当时问:“要是他非要呢?”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那就说,卡在我这儿,想要钱,让他来找我。”
林默把卡拿出来,对着灯光看,卡面反光,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把卡放回去,盖上盒子,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江迟淘汰下来的诺基亚,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掉了漆。
他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打开录音功能,红色的圆点开始闪烁。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和墙的缝隙里,用一本物理书挡着,只露出麦克风的小孔,对着门的方向。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电视的声音,枪炮声,呐喊声,还有林建国偶尔的咳嗽声。
他想起今天物理课上的题,一道关于弹簧振子的题,给定位移和时间,求最大加速度。
他解出来了,用了三种方法。陈老师在讲台上说:“林默,上来写一下你的解法。”
他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轨迹,底下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写到最后一种解法时,江迟在下面吹了声口哨,很轻,但全班都听见了。
陈老师笑了:“江迟,你也上来写一种?”
江迟挠挠头:“老师,我就会画弹簧,不会算。”
全班都笑了,林默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下课铃响,江迟凑过来:“哎,林默,周末去不去河边?我新买了颜料,特牛逼,德国进口的。”
“要复习竞赛。”
“就一下午,劳逸结合懂不懂?你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林默没说话。他低头整理书包,把物理书塞进去,然后是数学,英语。
江迟拍拍他肩膀:“去吧,我给你画张肖像,保证帅炸。”
“不去。”
“为什么啊?”
“没时间。”
江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林默,你是不是觉得特没劲?”
林默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江迟继续说:“什么都特没劲,上学,考试,回家,吃饭,睡觉。日复一日,跟个机器似的。”
“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
江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画画啊。画画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活着。”
林默抬起头,看着江迟。
江迟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小动物,永远好奇,永远不知疲倦。
“活着……”林默重复了一遍。
“对啊,喘气儿不算活着,得有点别的。比如……比如你喜欢什么?”
林默想了想:“物理。”
“除了物理。”
“数学。”
“除了学习!”
江迟翻了个白眼:“你就没点别的爱好?打游戏?看电影?听歌?”
林默摇头。
“那你完了,你这就是典型的学习机器,迟早得报废。”
“报废就报废吧。”
林默背起书包。
“别啊!”
江迟追上来,跟他并肩走:“周末真不去?河边现在可漂亮了,芦苇都黄了,风一吹,跟金子似的。”
林默没说话。
他们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的响。
江迟忽然正经起来:“林默,你是不是……家里有事?”
林默脚步一顿。
江迟指了指:“我看你手上,又有新伤。”
林默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昨天林建国拽他时留下的。
“摔的。”
江迟没再追问:“哦,那周末……”
“再看吧。”林默说。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
江迟往左,他家在城东的新小区。
林默往右,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堆满垃圾箱的巷子。
现在,林默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电视声,想起江迟说的“活着”。
他拿起床头那本《百年孤独》。
书是陈老师借给他的,扉页上写着陈老师的名字,字很秀气。
他翻到昨天折角的那页,继续读。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喜欢这个开头。
多年以后,面对什么?他会回想起什么?是父亲醉醺醺的脸,还是母亲红肿的手?是墙上那只水渍鸟,还是江迟说的,金子一样的芦苇?
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读。
字在眼前跳,一个接一个,连成句子,连成段落,世界在书页里缩小,变成马孔多,变成雨,变成香蕉公司,变成一场持续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
隔壁电视声停了。
脚步声,开门声,厕所冲水声,然后又是脚步声,停在林默门外。
林默合上书,屏住呼吸。
门没开。
脚步声走远了,回到主卧,主卧关门声。
他松了口气,重新打开书,但读不进去了,字还是那些字,但意思进不去脑子。
他盯着书页,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的红点还在闪,他拿起来,按了停止。
文件保存,显示时长:47分32秒。
他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先是电视声,枪炮,呐喊,然后是他和许兰的对话,声音很小,但能听清。
再然后,是林建国的鼾声,断断续续,像拉风箱。
他快进,快进,停在某个位置。
“卡呢?”
林建国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拿出来我看看。”
“真的在学校。”他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放屁!学校保管个屁!那是老子的钱!”
“是我的奖金。”
“你的?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连人都是老子造的,你的钱?”
林默按下暂停,耳机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他拔掉耳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关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房间,淹没床,淹没他。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许兰还年轻,会唱歌哄他睡觉,唱的是《摇篮曲》,声音很轻,像羽毛。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后来就不唱了,再后来林建国下岗了,整天喝酒,喝完酒就砸东西。
碗,盘子,暖水瓶,什么都砸。
许兰抱着他躲在厨房,捂住他的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碎玻璃的声音,骂人的声音,还有许兰压抑的哭声。
再后来,他长大了,不躲了。
就坐在那儿,看着,听着,记着。
像一台录音机。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有股霉味,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钻进肺里。
明天还要上学。
物理竞赛的模拟卷还没做完,数学作业还剩三道大题,英语单词要背五十个。
他闭上眼睛,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abandon……
背到第十个,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
客厅里,许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咸菜的味道,林建国还在睡,鼾声震天。
林默洗漱完,坐到桌边。
许兰端来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许兰小声说:“快吃,别凉了。”
林默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吹。
“手还疼吗?”
“不疼了。”
许兰把手背给他看,淤青淡了些:“你看,快好了。”
林默点点头,继续喝粥。
“默啊。”
许兰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你爸昨天说的那个比赛……你真能拿奖?”
“嗯。”
“一等奖……真有五千?”
“嗯。”
许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你好好比。妈给你攒了点钱,等你比赛的时候,买点好吃的带上。”
“不用,学校管饭。”
“那也得带点。”
许兰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钱:“拿着,买瓶水什么的。”
林默看着那几张钱,一块的,五毛的,皱巴巴的,他想起抽屉里那张绿色的卡,卡里有三千块奖学金。
“妈,这钱你留着。”
许兰把钱塞进他书包侧袋:“让你拿着就拿着,听话。”
林默没再推,他喝完粥,吃掉馒头,收拾书包。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朝他挥挥手。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
他摸着墙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