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浑浊的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陈老师说了。”
林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学校统一办卡,钱直接打到卡里。卡在我这儿,密码也是学校设的。”
林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他点了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行啊,长本事了,学会拿老师压你老子了。”
许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剩汤,看见这架势,脚步停在门口。
“建国,孩子说得对。”
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规矩?”
林建国把烟头摁在白菜盘子里,“嗤”的一声:“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林默身后,手搭在椅背上。
林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酒和汗酸的味道,浓得呛人。
林建国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卡呢?拿出来我看看。”
林默没动。
林建国的手加重了力道:“我说,卡呢?”
许兰放下碗,快步走过来,挡在林默和林建国中间。
“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她声音在抖:“你让他先把饭吃完……”
林建国一把推开她。
许兰踉跄着撞到墙上,后脑勺磕在挂钟上,“咚”的一声闷响。挂钟晃了晃,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三分。
林默站起来。
他比林建国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根弦。
“卡在陈老师那儿,你要看,明天跟我去学校找陈老师。”
林建国盯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眼神林默太熟悉了,像刀子,一层一层刮着人的皮肉。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林建国忽然笑了。
“行。”
他拍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很大:“我儿子出息了,知道找靠山了。”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许兰一眼。
“还杵那儿干啥?收拾桌子。”
卧室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许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在脑后摸了摸,没出血。
她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林默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妈。”
许兰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
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里,映出她半边脸,眼角有泪,但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妈没事。”
林默把碗放进橱柜,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张银行卡,塑料的,深蓝色的。
卡是新的,边角还有点割手。
他把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是陈老师的手机号。
“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陈老师把卡递给他的时候说:“记住了,谁问都别说。”
林默把卡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跳,一下,又一下,很重。
这不仅仅是一张卡。
这是五千块钱,是他画了三个月、改了十七稿才换来的。
是美院教授亲笔写的推荐信,是陈老师跑了两趟教育局才盖下来的章,是江迟陪他在画室熬了六个通宵调出来的颜色。
更是他和母亲离开这里的路费。
他把卡塞回书包夹层,拉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手机,插上耳机,按下录音键。
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标志一闪一闪。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第二天是周一。
林默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背上书包,出门前看了眼母亲的房门,关着的,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建国的卧室门也关着,鼾声震天。
他拉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他摸着墙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三楼,他停住了。
楼下有光,还有说话声。
“真不是我们不帮你,建国哥,你这都第几回了?”
“最后一次,就借两千,下个月一定还……”
是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的笑。
林默贴着墙,慢慢往下挪。从楼梯拐角的缝隙里,他看见林建国站在一楼楼道口,背对着他,面前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烟。
“不是我说你。”
皮夹克吐了口烟:“你儿子不是刚拿了奖吗?五千块呢,还不够你还债?”
林建国搓着手:“那钱……那钱学校管着呢,拿不出来。”
“学校管着?你蒙谁呢?奖金不都是发到个人手里?”
“真不是蒙你!”
林建国急了:“我儿子亲口说的,卡在老师那儿,密码也是学校设的……”
皮夹克打断他:“得了吧,我看你就是不想还。行,再宽限你三天,三天后要是还不上……”
他没说完,但林建国显然听懂了,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还上。”
皮夹克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外。
林建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铁皮桶滚出去老远,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往楼上走。
林默立刻退回到四楼,闪进防火门后面。
他听着林建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四楼,继续往上,最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
他等了几分钟,才从防火门后出来,快步下楼。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校服外套,往学校方向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亮了。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操场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林默没进教学楼,拐了个弯,往教师办公楼走。
陈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他正在泡茶,看见林默,愣了一下。
陈老师放下热水壶:“这么早?有事吗?”
林默站在门口,没进去。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办公室老师敲键盘的声音。
“陈老师。”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那张卡……我能取点钱出来吗?”
陈老师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默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要取多少?”
“两千。”
“做什么用?”
林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去年买的,已经开胶了,他用502粘过两次,还是裂着口子。
他声音更低了,“我爸,他欠了债。”
陈老师没接话。办公室里只有热水壶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陈老师终于开口,“林默,这钱是你画画挣的,怎么用是你的事。但你想清楚,这次给了,下次呢?”
林默没吭声。
“我不是不让你取。”
陈老师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这钱给出去,就回不来了。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林默抬起头:“我不打算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
“陈老师,”林默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我不是要拿钱去还债。我是想,想让我妈离开几天。”
他语速很快,像早就打好了腹稿:“三天后债主会上门,我爸拿不出钱,肯定会闹。我妈在,肯定会拦,一拦就会……”
他没说下去,但陈老师懂了。
“你想让她去哪儿?”
“我二姨在邻县,坐大巴两个小时。我想让她去住几天,等这事过了再回来。”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默脸上,能看见他睫毛在抖。
“你妈会同意吗?”
“我会想办法。”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默面前。
“这里面有两千,我借你的。卡里的钱别动,那是你上大学的学费。”
林默愣住了。
“老师……”
“拿着。”
陈老师打断他:“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林默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但他还是没动。
“我不能……”
“你能。”
陈老师站起来,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林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欠人情,觉得不好意思,觉得不该拿老师的钱。但我要告诉你,有时候接受帮助,也是一种勇气。”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很轻。
“去吧,第一节课是我的,别迟到。”
林默攥着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鞠了一躬,很深的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学生的喧闹声,早读铃响了,尖锐刺耳。
林默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快步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江迟靠在墙上,嘴里叼着袋豆浆,看见他,挑了挑眉。
江迟把豆浆拿下来:“哟,大学霸!一大早跑老师办公室,挨训了?”
林默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江迟跟上来,把另一袋豆浆递给他:“还没吃早饭吧?给你带的。”
豆浆是温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林默接过来,握在手里。
“谢了。”
“客气啥。”
江迟揽住他的肩膀:“对了,下午画室有写生,去不去?老刘说这次去河边,风景好。”
“下午……”
“别跟我说你要学习。”
江迟不耐烦的打断他:“你都年级第一了,少学半天不会咋样。”
林默想了想,点点头:“行。”
江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对嘛。整天闷着,人都要发霉了。”
两人走进教室,早读已经开始了。语文课代表在领读《滕王阁序》,声音拖得老长:“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林默坐到座位上,把豆浆放进抽屉。同桌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林默,你英语作业借我抄一下呗,昨晚忘了写。”
他拿出作业本递过去,女生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埋头开始抄。
林默翻开语文书,盯着上面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还有陈老师的话。
有时候接受帮助,也是一种勇气。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从小到大,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母亲是这样教他的,生活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可现在,有人主动把帮助递到他手里。
他攥了攥手指,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老师讲三角函数,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化学老师讲有机化合物。
林默一直很安静,该记笔记记笔记,该做题做题,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江迟注意到,他今天格外沉默。
课间操的时候,江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默说,“昨晚没睡好。”
“又熬夜画画了?”
“嗯。”
江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广播里响起《运动员进行曲》,学生们开始往操场走。
林默跟着队伍下楼,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操场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几个男生在打闹,女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音乐做操,动作有些僵硬。
做到伸展运动的时候,他看见教学楼顶楼的天台,栏杆锈迹斑斑,上面晾着几件校服,在风里飘。
他忽然想起江迟说过,那里是学校的“秘密基地”,晚自习的时候经常有学生溜上去抽烟。
如果从那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甩甩头,把这个想法赶出去。音乐停了,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开,往教学楼涌。他跟着人流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是班长,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林默,陈老师让你放学去一趟办公室。”
“知道了,谢谢。”
女生点点头,快步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午的写生课,他到底还是没去成。
最后一节课刚下课,陈老师就出现在教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林默收拾好书包,跟江迟说了声“帮我请个假”,就跟着陈老师走了。
两人没回办公室,而是出了校门,往街对面走,陈老师走得很快,林默得小跑才能跟上。
“老师,我们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