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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林建国说要“保管”那笔奖金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林默见过,去年他拿物理竞赛二等奖,奖金八百块,林建国也是这么笑的。

  后来那八百块变成了两条烟、三瓶酒,还有麻将桌上一个晚上的输赢。

  饭桌上是昨晚的剩菜,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汤,林建国破天荒地给林默夹了一筷子白菜,油星子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黄渍。

  “听说你那个画,拿了个金奖?”林建国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小孩,“奖金不少吧?”

  许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但林默知道她在听。

  “嗯。”

  林默扒了口饭。

  “多少?”

  “五千。”

  林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换成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五千啊……不少。你这孩子,钱放身上不安全,万一丢了怎么办?这样,爸给你存着,等你上大学用。”

  林默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陈老师说,学校要统一办银行卡,奖金直接打卡里。”

  “陈老师?”

  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僵:“哪个陈老师?”

  “班主任。”

  “他管得倒宽。”

  林建国声音冷下来:“钱是咱家的钱,他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厨房的水声停了。

  林默放下筷子,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在饭桌上直视父亲的眼睛。林建国的眼白泛黄,眼袋很重,瞳孔里映着节能灯惨白的光。

  “不是掺和,是规定。”

  “什么狗屁规定!”

  林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汤洒了一片。

  “老子是你爹!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许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建国,你小声点,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教训自己儿子,犯法了?”

  林建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卡呢?拿来。”

  林默没动。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卡还没办,奖金要下个月才发。”

  空气静了几秒。

  林建国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桌下悄悄按住腹部。

  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这样。

  “行。”

  林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假:“下个月是吧?好,好。到时候记得拿回来,爸给你存着。”

  他重新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许兰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手里的抹布拧成了一股绳。

  那晚林默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林建国喝了酒,睡得沉。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

  五千块。

  他想起陈老师的话:“奖金会直接打到学校统一办的卡上,卡你自己保管,密码别告诉任何人。”

  也想起江迟的话:“你爸要是问起来,就说钱已经交给学校了,要买复习资料,交补课费,反正编个理由。”

  可他知道,这些理由撑不了多久。林建国不是傻子,他会去学校问,会去银行查,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那笔钱弄到手。

  林默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U盘。

  江迟送的,8个G,银色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里面存着三段录音,都是林建国喝醉后骂人的话,最难听的那些。

  他不知道这些录音有什么用,但握着它,心里会踏实一点。

  就像握着一把生锈的刀。

  第二天是周六,林默一大早就出了门,许兰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背书包,问:“去哪?”

  “画室。”

  “早饭吃了没?”

  “不饿。”

  许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早点回来。”

  林默嗯了一声,下楼。

  画室在文化馆三楼,一间旧教室改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空气里混着松节油和铅笔灰的味道。

  江迟已经到了,正对着一个石膏像涂涂抹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迟到了啊林同学。”

  “没迟到。”林默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九。

  “踩点也算迟到。”

  江迟放下笔,转过身,上下打量他:“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林默没接话,走到自己的画架前。

  画布上还是那幅画的草稿,一把破旧的琴,琴弦断了三根。

  “你爸知道了?”江迟凑过来。

  “嗯。”

  “要钱?”

  “说要替我保管。”

  江迟嗤笑一声:“保管?保管进麻将馆吧。”

  林默拿起炭笔,在琴身上加深阴影。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藏我这儿?”

  江迟压低声音:“我家就我一个人,我爸我妈半年才回来一次,绝对安全。”

  林默手顿了顿。

  “不行,太麻烦你。”

  “麻烦个屁。”

  江迟踢了踢画架腿:“咱俩是不是朋友?”

  林默没说话。

  “是朋友就别废话。”

  江迟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到他画板上:“我家地址你知道,302。随时来,我不在你就自己进去。”

  钥匙是铜色的,拴在一个蓝色的小海豚钥匙扣上,林默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江迟以为他不会接。

  然后他伸出手,把钥匙握进掌心。金属硌着皮肤,有点凉。

  “谢了。”

  “谢什么谢。”

  江迟转回去继续画他的石膏像,耳朵尖有点红:“赶紧画你的,老师说了,下个月省里还有比赛,你这幅得改。”

  中午两人去文化馆后面的小吃街吃饭,江迟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辣,加香菜,林默那碗不要葱。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林默问。

  “上回食堂打饭,我看见你把葱都挑出来了。”

  江迟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刮了刮毛刺:“观察力,懂吗?画画的必修课。”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林默低头吃了一口,辣油呛进喉咙,咳了两声。

  “不能吃辣早说啊。”

  江迟把自己那碗推过来:“咱俩换换?”

  “不用。”

  林默又吃了一口,这次慢了点:“辣的暖和。”

  江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街对面是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在放歌,老掉牙的流行曲,混着车声人声,嗡嗡地响。

  林默忽然想起门尼的那首《巴拉莱卡》,他只在江迟的手机里听过一次,前奏是断断续续的琴声,像一个人在哭。

  “你那首歌,”林默说,“再给我听一遍。”

  江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终于开窍了?”

  他从兜里掏出MP3,分了一只耳机给林默。

  琴声淌出来,还是那样破碎,那样旧。

  但这次林默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琴声里有一种劲儿,一种哪怕弦断了、漆掉了、被扔在角落里蒙了灰,也要发出声音的劲儿。

  “怎么样?”

  林默没回答,他闭上眼,让那琴声灌满耳朵。

  暖和,比辣油还暖和。

  下午画到三点,陈老师来了。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朝里望。

  画室老师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陈老师朝林默这边指了指。

  “找你的。”江迟用胳膊肘碰碰他。

  林默放下笔,走出去。陈老师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外面是文化馆的小花园,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老师。”

  “嗯。”

  陈老师转过身,笑了笑:“画得怎么样?”

  “还行。”

  “我看了你那幅画的照片,确实不错。”

  陈老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奖金的事,学校那边手续办好了,这是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林默接过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

  “钱已经打进去了,五千整。”

  陈老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自己收好,别告诉任何人密码,包括……”

  他没说完,但林默懂。

  “谢谢老师。”

  “还有件事。”

  陈老师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省里有个青少年艺术展,下个月开幕,你的画被选上了。这是邀请函,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去一趟省城。”

  林默愣住了。

  省城。离这儿两百多公里,坐大巴要四个小时。

  “费用学校可以报销一部分,剩下的……”

  陈老师看了看他:“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帮你申请补助。”

  “不用,我有钱。”

  说完他就后悔了。

  陈老师眼神动了动,没追问,只是把邀请函也递给他:“那行,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林默捏着信封和邀请函,指尖发烫。

  “老师。”

  “嗯?”

  “如果……”

  林默喉咙发干:“如果有人问起奖金的事,您能不能说,钱已经交给学校保管了?”

  陈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落进来,在他脸上晃。

  “好。”他

  就一个字,没多问,没多说。

  林默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头开了点胶。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好好画。你的路,还长着呢。”

  回画室的路上,林默把信封和邀请函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

  拉上拉链的时候,他感觉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个活物。

  江迟还在画,见他进来,挑了挑眉:“陈老师找你干嘛?”

  “送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江迟凑过来,瞥见他鼓囊囊的书包,忽然明白了:“哦,那个啊。”

  他没说破,转回去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对了。”

  江迟头也不抬:“下个月省里有艺术展,你去不去?”

  林默手一抖,炭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你怎么知道?”

  “我舅舅在省美协,他跟我说的。”

  江迟转过脸,笑得有点得意:“你的那副画被选上了,对吧?”

  林默点点头。

  “去呗。我陪你一起,正好我也要去省城买点颜料。”

  “你……”

  “我什么我,就这么定了。”

  江迟打断他:“车票我让我舅订,住宿他也能安排,你就带个人去就行。”

  林默看着江迟。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画得很专注,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发愁。

  林默忽然开口:“江迟。”

  “嗯?”

  “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江迟接过话头,手里的笔没停:“因为你画得好啊。我这人惜才,懂不懂?”

  林默知道他在胡扯,画得好的人多了去了,江迟从没对别人这样。

  但他没再问。有

  些事,问破了反而没意思。

  傍晚回家,楼道里飘着油烟味。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直咳嗽,林默走到三楼,听见自家门里传来电视声。

  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球进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

  门开了。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掉在外面,把桌布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林建国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回来了?”

  “嗯。”

  “画得怎么样?”

  “还行。”

  林默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

  许兰从厨房探出头,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点”。

  林默往厨房走:“妈,我帮你”

  “不用,马上好了。”

  许兰压低声音:“你爸今天……心情不好。”

  林默看了眼客厅。林建国手里的烟快烧完了,但他没掐,任由烟灰掉在裤子上。

  “又输了?”

  许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很安静。

  林建国没提奖金的事,也没提钱,只是闷头吃饭,喝了三碗汤,许兰给他盛汤的时候,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林建国瞪了她一眼。

  “没长眼睛?”

  “对不起……”许兰赶紧拿抹布擦。

  林默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林建国头也不抬:“坐下”

  林默没动。

  “我说,坐下。”

  空气凝固了。

  电视里还在放球赛,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衬得屋里更静。

  林默慢慢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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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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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作者: 璟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