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料的味道在楼道里飘了三天才散干净。
林建国是在红漆被刷掉的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默正坐在饭桌边写作业,许兰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门怎么刷了?”林建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许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菜刀:“啊……那个,我看太脏了,就……”
“谁让你刷的?”林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许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声比刚才快了些。
林建国走进来,把钥匙扔在桌上,钥匙串砸在作业本上,发出“啪”的一声。林默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继续写。
“我问你话呢。”林建国走到厨房门口,挡住了光。
“我刷的。”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
林建国转过身,盯着林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行啊,长大了,能当家了。”
他没再说什么,踢掉鞋子进了卧室。门关上,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哒”一声,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许兰从厨房出来,走到林默身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林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茧,但很暖。
“没事。”
那天晚上林建国没出来吃饭。许兰把饭菜热在锅里,和林默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屋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默吃完饭,收拾碗筷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冲在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盯着那些水花看,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来看。
是江迟。
“明天画室有写生,去城西老厂房,来不来?”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他想起上次江迟带他去画室,那些颜料的味道,画布上乱七八糟的颜色,还有江迟一边调色一边哼歌的样子。
“来。”他回。
刚把手机塞回兜里,又震了,这次是陈老师。
“林默,下周一省里有个物理竞赛的集训营,学校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需要家长签字同意。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拿申请表。”
林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池子里,“嗒”的一声。
他关掉水龙头,走回房间。许兰已经收拾完厨房,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妈。”林默在她旁边坐下。
“嗯?”
“陈老师说,有个竞赛集训营。”
许兰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要钱吗?”
“学校出。”
“那……要去多久?”
“一个星期。在省城。”
许兰没说话,继续叠衣服。她把一件衬衫摊平,对折,再对折,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
“你想去吗?”
“想。”
许兰把叠好的衬衫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件,“那就去,妈给你签字。”
林默看着她。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水面纹丝不动。
“爸那边……”
“我去说。”
许兰打断他:“你好好准备考试,别的不用管。”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那个U盘。
黑色的,很小,江迟给的。他说:“这玩意儿存东西安全,谁也发现不了。”
林默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20121115”。
他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先是杂音,然后是林建国的声音,醉醺醺的,含混不清:“老子当年在厂里,那也是个人物……现在倒好,连个兔崽子都敢跟老子瞪眼……”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许兰压抑的惊呼。
“哭什么哭!丧门星!要不是你生了个怪胎,老子能这么倒霉?!”
林默按了暂停。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的位置有点闷,像压了块石头。
他伸手按住腹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小时候手术留下的。医生说,那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怪胎。”
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睁开眼,把U盘拔下来,重新藏回抽屉最底层。
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还在那里,静静地照着。
第二天是周六,林默起得很早,许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有包子的香味。
“妈,我出去了。”
林默背上书包。
许兰从厨房探出头:“不吃早饭?”
“画室有活动,来不及了。”
“那带两个包子。”
许兰用筷子夹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他书包侧袋:“路上吃,别饿着。”
林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还有稀料的味道,淡淡的,刺鼻,他快步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江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江迟骑了辆自行车,后座空着。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江迟打了个哈欠,“够早的啊,上来吧,哥带你飞。”
林默坐上后座。江迟蹬起车子,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颠得人屁股疼。
早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点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你爸没说什么吧?”
“没。”
“那就好。”
江迟吹了声口哨:“我就说,刷了就刷了,他能咋的。”
林默没接话。他看着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环卫工人在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江迟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画,老师看了。”
“哪个画?”
“就你上次画的那个,一堆黑黑白白的方块。”
林默想起来了。那是他某天晚上睡不着,随手在速写本上涂的,黑色的方块,白色的缝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老师说啥了?”
“说你有天赋。”
江迟的声音里带着笑:“真的,老李头平时可严了,能让他夸一句不容易。他说你这画有情绪,虽然技法还嫩,但能看出来在想东西。”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洗不掉的稀料味,还有昨天刷门时沾上的锈迹。
“他还说。”
江迟顿了顿:“让你有空多去画室,他教你。”
自行车拐进一条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红砖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块。
有些窗户破了,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到了。”
江迟刹住车。
面前是一栋废弃的厂房,三层楼高,窗户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框。墙上有褪了色的标语,写着“安全生产”什么的,字迹模糊不清。
画室的人已经来了几个,支着画架,散在空地上。
老李头站在最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副眼镜,手里夹着根烟。
“迟到了啊。”
老李头瞥了他们一眼。
“路上堵车。”
江迟笑嘻嘻的。
“堵个屁,这破地方哪来的车。”
老李头弹了弹烟灰:“赶紧的,找位置。今天画厂房,注意光影,注意结构。别给我画成儿童简笔画。”
林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支起画架。江迟挨着他坐下,从包里掏出颜料盒,挤了一堆颜色在调色盘上。
“给。”
他递过来一支铅笔。
林默接过,在纸上轻轻画下第一条线。
厂房很高,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枯黄的,在风里摇晃。
阳光从没了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林默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一根接一根,勾勒出墙体的轮廓,窗户的形状,还有那些摇曳的枯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过一个类似的工厂,那时候父亲还没下岗,在厂里当钳工。
母亲抱着他,站在车间外面等。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满是机油的味道。父亲从里面出来,满手油污,看见他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机油的味道,机器的声音,父亲的笑。
“想啥呢?”江迟碰了碰他胳膊。
林默回过神,摇摇头。
“画得不错啊。”
江迟凑过来看他的画:“这结构,这透视,可以啊林默,深藏不露。”
林默没说话,继续画。
他画得很细,连墙皮剥落的痕迹都画出来了,一片一片,像鱼鳞。
老李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学过?”
“没。”
“那挺有天分。”
老李头抽了口烟:“就是太紧了,放不开。画画这东西,你得放松,得让手带着脑子走,不是脑子指挥手。”
他指了指画上的窗户:“这儿,光影不对。太阳从那边过来,影子应该往这边斜。你画反了。”
林默看了看,确实反了。
他拿起橡皮要擦,老李头拦住他:“别擦,就那样。错了就错了,留着,下次注意就行。”
说完,老李头又晃到别处去了。江迟冲林默挤挤眼:“听见没,老李头夸你呢。”
林默低头看着画上那个画反了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影子旁边又画了一扇窗,窗里透出光,光照在墙上,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新的草,绿色的,嫩嫩的。
江迟凑过来看:“这啥?”
“不知道,就想这么画。”
江迟盯着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有想法。”
他们在厂房画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大家坐在空地上吃带来的干粮。
林默拿出许兰给的包子,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江迟分给他半块面包,两人就着矿泉水吃。
“下个月有个比赛。”
江迟咬着面包,含糊不清:“省里的,青年美术大赛。老李头让我问问你,参不参加。”
林默顿了顿:“什么比赛?”
“就画画比赛呗。主题是‘生长’,随便画,油画水彩素描都行。一等奖有奖金,还能去省城参加展览。”
“奖金多少?”
“五千。”
林默不说话了。
他慢慢嚼着包子,看着远处的厂房,阳光照在红砖墙上,墙是暖的,但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是冷的,像一双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样,试试?”江迟撞了撞他肩膀。
“我……画得不好。”
“谁说的?老李头都夸你了。”
江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再说了,试试又不要钱。万一中了呢?五千块啊兄弟,够你买多少颜料了。”
林默没接话。
他想起抽屉里那个U盘,想起陈老师说的集训营,想起母亲叠衣服时平静的脸。
五千块。
可以交一年的学费,可以给母亲买件新衣服,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我考虑考虑。”
“行,你慢慢考虑。”
江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反正报名截止到下周五。想好了跟我说,我帮你交作品。”
下午继续画。林默换了个角度,画厂房的侧面。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很大,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把每根树枝都画出来。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陈老师。
“申请表在我桌上,你周一记得来拿。”
林默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再抬头时,发现老李头又站在他身后。
“这树画得好,有生命力。”
林默看着画上的树,光秃秃的,哪里来的生命力?
“你看这枝桠,”
老李头指着画:“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还在往上长,往有光的地方长。这就叫生命力。”
他顿了顿,又说:“画画跟做人一样,得往有光的地方去。光在哪儿,你就往哪儿长。别管现在什么样,长了,就有希望。”
说完,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老李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些佝偻,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棵树。
这次他画得更仔细了,把树皮的纹理都画出来,粗糙的,裂开的,但底下是坚实的。
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厂房镀上一层暖色。
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画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迟把画板收起来:“走了走了,饿死了,回家吃饭。”
林默也收拾好东西,跟着江迟往外走。走到厂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厂房,安静地立在那里,红砖墙被染成了橘红色,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也有了光。
他忽然想起老李头的话。
往有光的地方去。
回家的路上,江迟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退。
林默坐在后座上,抱着画板,画板里夹着今天画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