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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罐红漆像血,泼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欠债还钱”四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得吓人,油漆还没干透,顺着门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林默站在楼道口,书包还背在肩上,手指在裤兜里摸到了那部旧手机的轮廓。

  母亲许兰蹲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地上的红渍。

  她的动作很慢,肩膀微微发抖,抹布早就被染红了,她还在擦,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擦掉似的。

  “妈。”

  林默的声音很轻。

  许兰没抬头,只是擦得更用力了,指甲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黄昏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把许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墙上,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林默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腕。许兰的手冰凉,还在抖。

  “别擦了。”

  许兰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她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爸……又欠钱了。”

  “我知道。”

  林默松开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道缝,是去年林建国喝醉了摔的。他打开相机,对准门上的红字。

  许兰愣了一下:“你干啥?”

  “拍下来。”

  “拍这干啥?丢人现眼的……”

  “有用。”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闪光灯亮了一下,把楼道照得惨白。

  他又把镜头对准许兰,对准她手里那块染红的抹布,对准她脸上那种茫然又麻木的表情。

  “别拍我!”许兰下意识地抬手挡脸。

  林默没说话,只是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许兰放下手,看着儿子。林默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倒在抹布上。

  “我来吧。”

  他蹲下来,开始擦地上的红漆。水混着油漆,变成粉红色的污水,顺着楼梯往下流。

  许兰看着儿子的背影,喉咙里哽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烟味,还有酒瓶倒在地上没收拾的酸馊气。

  林默擦完地,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进厨房。许兰正在淘米,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像怕惊动什么。

  “妈。”

  “嗯?”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许兰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昨晚就没回来。”

  林默没再问。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他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

  “我来做饭吧。”

  “你去做作业,妈来做。”

  “作业在学校写完了。”

  林默把白菜一片片掰开,洗得很仔细。厨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油污,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许兰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默啊,你爸他……”

  “我知道。”

  林默打断她,声音很轻:“妈,你别说了。”

  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无非是“你爸也不容易”、“他就是脾气不好”、“忍一忍就过去了”之类的话。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林默把白菜放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蛋花在滚水里散开,变成淡黄色的絮状。

  许兰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客厅。她把倒在地上的酒瓶一个个捡起来,空了的扔进垃圾桶,还有剩的放在茶几上。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倒进垃圾袋,拿到门口。

  门外的红漆已经擦掉了大半,但字迹的轮廓还在,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林默在厨房里喊:“妈,吃饭了。”

  晚饭很简单,白菜鸡蛋汤,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默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碗里的饭扒完了,他放下筷子:“我回房间了。”

  “再喝点汤吧,锅里还有。”

  “饱了。”

  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盯着水池里的泡沫,脑子里全是那四个红字。

  欠债还钱。

  欠了多少?欠了谁的?那些人还会不会来?来了会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蜘蛛网,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塞满了整个房间。墙上贴着他从小学到现在的奖状,密密麻麻,像一片金色的补丁,勉强遮住墙皮剥落的地方。

  林默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

  他拿起笔,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江迟发来的消息。

  “明天放学去画室不?老刘说新到了一批颜料,让你去试试。”

  老刘是画室的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睛很亮。

  林默第一次去画室是江迟硬拉去的,他本来只想在角落里坐着,等江迟画完一起走。

  但老刘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一支笔,说:“随便画点什么。”

  林默画了窗外的电线杆,还有停在上面的一只麻雀。老刘看了很久:“线条很稳,就是太紧了。放松点,画画不是考试。”

  从那以后,林默偶尔会去画室。他喜欢那里的味道,松节油混着颜料,还有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那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老刘偶尔的咳嗽声。

  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这次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谁家在放连续剧,女主角哭哭啼啼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林默做完一套卷子,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是林建国那辆破嘉陵。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许兰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她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林默回到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U盘。

  江迟送的,说是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容量很大,能存好多东西,林默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来,塞进了书包。

  现在他把U盘插进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他把刚才拍的照片拖进去,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段录音,都是林建国喝醉了骂人的话,时间不长,短的几十秒,长的两三分钟。

  林默戴着耳机,一段段听过去。

  “老子养你们娘俩容易吗?啊?一个个白眼狼……”

  “钱呢?又藏哪儿去了?说!”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还没死呢!”

  声音透过耳机传进耳朵,刺得耳膜发疼。

  林默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鼠标上一下下点击,给每段录音重命名,加上日期和时间。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哪天就用上了。

  他只是觉得,得做点什么,不能总是等着,不能总是挨着。

  就像江迟说的:“林默,你得学会反抗,哪怕只是偷偷的。”

  江迟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

  那天阳光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江迟叼着根草,眯着眼睛看远处。

  “我爸我妈也吵,吵得可凶了。但他们吵他们的,我过我的。我把自己关房间里画画,画完了就出去吃好吃的,看电影,打游戏。凭什么让他们影响我?”

  林默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他知道江迟说的是真心话,但也知道,江迟的家和他家不一样。

  江迟的父母虽然吵,但不会动手,不会砸东西,不会在门上泼红漆。

  有些事,不是关上门就能躲掉的。

  他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

  塑料外壳温温的,被他捂热了,他把U盘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拉上拉链。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住了。引擎没熄火,突突突地响着,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像敲在心脏上。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回来了!”

  林建国的声音很大,带着酒后的亢奋。

  接着是踢掉鞋子的声音,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兰子!兰子!出来!”

  许兰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林建国的声音里透着得意,“烧鸡!刚出炉的,还热乎呢!”

  林默贴在门上,屏住呼吸。

  烧鸡?林建国居然会买烧鸡回来?这不对劲。

  “你……你哪来的钱?”许兰的声音有点抖。

  “赢的!老子今天手气好,赢了两百多!”

  林建国哈哈大笑:“赶紧的,拿盘子装起来,咱俩喝一杯!”

  然后是开塑料袋的声音,盘子碰撞的声音,还有林建国哼着小调的声音,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哼歌,调子跑得没边,难听得很。

  林默慢慢直起身,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题,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客厅里传来倒酒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林建国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兰子,我跟你说,今天那帮孙子,一个个输得脸都绿了!哈哈哈……”

  “你少喝点。”

  “高兴!高兴还不让喝了?”

  林建国打了个酒嗝:“对了,儿子呢?睡了?”

  “在屋里写作业。”

  “写什么作业,出来一起吃!我买了烧鸡!”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被敲响了,咚咚咚,很用力。

  “儿子!出来!爸给你带好吃的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照得林建国的脸红彤彤的。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半只烧鸡,还有一瓶白酒,许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眼神躲闪。

  “来来来,坐!”

  林建国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尝尝,刚出炉的,香着呢!”

  林默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烧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酒气,让他有点反胃。

  林建国撕下一只鸡腿,塞到他手里:“吃!别客气!”

  鸡腿还热着,油汪汪的。林默拿着,没动。

  林建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吃吧,今天高兴!老子赢了钱,请你们娘俩吃好的!”

  许兰走过来,在林默旁边坐下,小声说:“吃吧。”

  林默咬了一口,鸡肉很嫩,皮脆脆的,确实好吃。

  但他嚼在嘴里,像嚼蜡一样。

  林建国又喝了一杯,话开始多起来。

  “儿子,爸跟你说,这人啊,就得有胆量!你看我今天,一开始输了几十,但我没慌,继续玩,最后怎么样?翻本了!还赢了两百!”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那些孙子,一个个怂包,输一点就跑了。我就不一样,我……”

  “爸。”

  林默打断他。

  林建国愣了一下:“咋了?”

  “门上那红漆,怎么回事?”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许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什么红漆?”林建国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

  “家门口,有人用红漆写了‘欠债还钱’。”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和妈擦了半天,还没擦干净。”

  林建国的脸一点点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盯着林默,眼睛瞪得很大,像要喷火。

  他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林默放下鸡腿,抽了张纸巾擦手:“我就问问,那些人是谁?欠了多少钱?”

  “关你屁事!”

  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老子的事轮得到你管?!”

  许兰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去拿抹布,林默没动,只是看着父亲。

  “是不关我的事,但那些人找到家里来了。今天只是泼漆,明天呢?后天呢?”

  “他们敢!”

  林建国站起来,指着林默的鼻子:“老子借的钱,老子会还!用不着你操心!”

  “你拿什么还?”

  林默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妈一个月挣一千八,我奖学金一年两千。你赢一次两百,输的时候呢?输多少?”

  林建国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一起一伏,他盯着林默,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行啊,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是吧?”

  他冷笑一声:“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现在倒学会教训老子了?”

  “我没教训你。”林默站起来,“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待下去。”

  他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林建国吼了一声。

  林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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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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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他

作者: 璟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