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林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带着洗衣粉的廉价香味,还有他自己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味。
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假装睡得很沉。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林默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酒精的酸腐气味,正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点填满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钱呢?”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一下下钉进林默的耳朵里,他继续装睡,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了床单。
“别**装死。”
林建国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酒后的不耐烦:“老子知道你醒着。奖学金发了没?”
林默慢慢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黑暗中,父亲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堵摇摇晃晃的墙。
“还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一整天的稻草:“老师说下个月才发。”
林建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一直爬到林默的床沿。
“下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别骗老子。”
“没骗。”
手心开始冒汗:“真的下个月。”
又是一阵沉默。林默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机还在响,是那种深夜档的购物广告,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喊着“只要998”。母亲应该还在厨房收拾,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细细的,像在哭。
林建国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
“行。下个月就下个月。到时候要是拿不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转身走了,拖鞋在地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没关。
林默盯着那道门缝,盯着客厅里电视机一闪一闪的光,直到眼睛发酸。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腹部,那个他从小就习惯的动作,好像这样就能把身体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藏得更深一些。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银行卡。八百块。他下午刚去ATM机查过,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那是他这学期所有的奖学金,再加上上学期省下来的助学金。
不能放在家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然后疯狂地生长。
父亲翻箱倒柜的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了,母亲藏在米缸底下的私房钱,他藏在旧课本夹层里的零花钱,没有一次能逃过那双因为常年抽烟而发黄的手。
得找个地方。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母亲很多年前买的,盒子上印着俗气的牡丹花,边角已经锈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已经褪色了;一支坏掉的钢笔;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他把银行卡拿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卡片很新,边缘锋利,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塑料的光泽。
放哪儿?
学校?不行,课桌抽屉没有锁。书包?更不行,父亲翻过不止一次。
他盯着那张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陈老师。
那个年轻的语文老师,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温和。
上周发奖学金的时候,陈老师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林默,好好读书,钱要用在正道上。”
当时林默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好像藏着别的意思。
他把卡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房间照得一片惨白。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默起得比平时早。母亲已经在厨房煮粥了,煤气灶上的小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瘦削的侧脸。
“妈。”
林默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哑。
许兰回过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冲林默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扯得很吃力。
“起来了?粥马上好。”
“爸呢?”
“还在睡。”
许兰压低声音:“昨晚又喝多了,半夜吐了一地。”
林默没接话,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边上。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米汤翻滚着,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我想报个物理竞赛的培训班。”
林默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粥:“老师说,要是能拿奖,高考能加分。”
许兰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要多少钱?”
“六百。”
林默说,这个数字是他昨晚想好的,“资料费加培训费。”
许兰沉默了很久。粥快要溢出来了,她赶紧关小火,用勺子搅了搅。
“妈手里现在没那么多。”她说,声音更轻了,“上个月你爸……”
“不用。”
林默打断她:“奖学金发了,我可以用那个。”
许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你爸昨晚不是问……”
“我跟他说下个月才发。”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钱我先交给陈老师保管,让他帮我报名。这样爸就不知道了。”
厨房里只剩下粥在锅里翻滚的声音。许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会反对,会像往常一样说“算了,别惹你爸生气”。
但她没有。
“好。”
许兰的声音有点抖。
“你……你自己小心点。”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去盛粥。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默把银行卡贴身放着,卡片硌在胸口的位置,有点硬,但那种感觉让他莫名地安心。
走到半路,他拐进一家早餐店,买了一个肉包子,热乎乎的包子捧在手里,白气从指缝里冒出来。他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混着面皮的甜。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包子了。
母亲总是说,早饭吃粥就行,省钱。
走到学校门口,包子刚好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学楼。
陈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林默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见是林默,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默?这么早。有事吗?”
林默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卡片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光。
“老师。”
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陈老师放下手里的红笔,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林默。
“这是……”
“奖学金,我想报物理竞赛的培训班,资料费加培训费要六百。剩下的钱您能不能先帮我保管?”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还有学生跑步的脚步声。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老师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点金色的光。
陈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林默。那目光很温和,但林默觉得自己的每一寸心思都被看穿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穿了两年,鞋帮有点开胶,母亲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家里……不方便?”陈老师问,声音很轻。
林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老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银行卡装进去,在信封正面写下一行字:林默,物理竞赛培训费及资料费。
“密码呢?”他问。
“我生日,950321。”
陈老师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锁上。钥匙串叮当作响,那声音在林默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培训的事我帮你联系。下周六开始,每周两节课,在实验楼三楼。到时候直接去就行。”
“谢谢老师。”
“不用谢。”
陈老师站起来,走到林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竞赛要是能拿奖,不只是加分,还有奖金。”
林默抬起头,对上陈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相信。
“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黄。林默踩在那片光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胸口的位置空了一块,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回到教室,江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啊林大学霸。”
他打了个哈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办公室。”
林默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
“又去问题目?”江迟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昨天在画室看见你了。”
江迟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在画画,对吧?”
林默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
“别装了。”
江迟从桌肚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林默面前:“这是你画的吧?”
纸上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教室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几根电线。线条很乱,阴影很重,整张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林默盯着那幅画,喉咙有点发干。
“你怎么……”
“我昨天去画室拿东西,看见你坐在角落里。”
江迟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桌肚:“画得不错啊,就是太暗了。你心里有事吧?”
林默没说话,低头翻着英语书。书页哗啦啦地响,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哎,别这么紧张。”
江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又不会说出去。就是觉得你画得挺好的,真的。比我们画室那些整天画石膏像的强多了。”
“你也在画室?”
“废话,不然我怎么进去的。”
江迟笑了“我是艺术生啊大哥。怎么,你以为我天天逃课是去网吧打游戏?”
林默这才想起来,江迟确实很少上晚自习,总是背着个画板往外跑。只是他从来没问过。
“要不要来画室玩玩?我们老师人特好,你这种有天赋的,他肯定喜欢。”
“我没时间。要上课,还要……”
“得了吧。”
江迟打断他:“你成绩都年级前十了,少上两节晚自习能咋滴?再说了,画画也是一种表达,懂不懂?比你整天闷着强。”
林默没接话。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领读单词。教室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像一群困倦的蜜蜂。
江迟也没再说话,重新趴回桌子上,但林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一整天,林默都心不在焉,物理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呀呀地响。
他看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却全是早上陈老师锁抽屉的画面,还有江迟说的那句“你心里有事吧”。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江迟已经拎着画板站在门口等他了。
“走啊,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的小路拐出去。
这条路林默从来没走过,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走了大概十分钟,江迟在一栋楼前停下,楼很旧,只有五层,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
“上来。”
江迟率先走进楼道。
林默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很窄,扶手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爬到五楼,江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个阁楼。
斜斜的屋顶,几扇天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房间里堆满了画架、画板、颜料桶,还有各种石膏像,大卫、海盗、伏尔泰,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立在角落里。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扔着几条毯子,窗户边有张桌子,上面散落着铅笔、橡皮、削笔刀。
“这是我爸以前的工作室。”
江迟把画板靠在墙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以前是画画的,后来不画了,这地方就归我了。”
林默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空间和他熟悉的一切都不一样,没有烟味,没有酒气,没有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只有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随便坐。”
江迟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罐可乐。
“喝不喝?”
林默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出来。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
江迟自己也开了一罐,仰头喝了一大口:“比教室强多了。我没事儿就躲这儿,画画,睡觉,听歌。”
林默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半个县城,灰扑扑的屋顶,纵横交错的电线,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柔的黛青色。
“你经常来这儿画画?”
“嗯。”
江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过画得不好。我们老师总说我太浮躁,沉不下心。”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速写本,翻了几页,递给林默。
“你看,这都是我画的。”
林默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江迟的画和他的人一样,张扬,跳跃,色彩大胆。
有街角的流浪猫,有放学路上的学生,有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妈。
每一张都充满生气,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出来。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肖像,画的是他自己。
他坐在教室的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画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实中更瘦,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你什么时候……”林默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江迟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上个月,就随便画的。觉得你那样儿挺有意思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似的。”
林默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自己那么陌生,又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他觉得,好像第一次看清自己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