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学金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林默听来,比下课铃声还刺耳。
手机屏幕在课桌抽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八百块,够交下学期的书本费,还能剩下一些。
林默没动,手指在物理练习册的边角上轻轻划着,指甲刮过纸张,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他稍微安心。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用粉笔敲着黑板,唾沫横飞地讲着圆锥曲线。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前排同学的肩膀上,窗外是灰扑扑的县城天空,几根电线把天空割成不规则的几块。
林默盯着其中一块,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笔钱,不能全带回去。
他想起上周,父亲林建国输光了兜里最后五十块,回家时踹翻了门口的塑料凳子。
母亲许兰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半秒,又继续响起,只是更轻、更快。林默当时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戳破了纸。
“默仔。”
同桌江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发什么呆?老班看你呢。”
林默回过神,对上讲台上陈老师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探究,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演算。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
林默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都按大小顺序码好,拉链拉到最顶端,江迟把画板往肩上一甩,凑过来。
“走啊,请你吃烤肠?校门口新来的那家,辣椒粉撒得特足。”
“不了。”
林默把书包背好,肩带勒得有点紧:“家里……有事。”
江迟挑了挑眉,没再劝,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
“成,那明天见。物理作业借我抄抄啊,老规矩。”
林默点点头,看着江迟吹着口哨,晃着画板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很快空了,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水渍味,和夕阳斜斜照进来的、带着灰尘的光柱。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几棵老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林默蹲下来,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摸出一个旧铁皮糖盒,盒子锈了,边角有些磕碰。
他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还有一张褪色的、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他把手机银行里的八百块,转了六百到陈老师昨天悄悄给他的那个账户上,备注是“资料费”。
剩下的两百,取现。
崭新的两张红票子,被他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铁皮盒的底层,压在照片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槐树干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像水波。
有那么几秒钟,他感觉不到腹部的紧绷,那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用手按住小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个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畸形的证据。
母亲怀他时,林建国抽烟抽得凶,酒也没断过,医生说,可能是这些原因。
也可能不是。
总之,他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个秘密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在学校,他永远穿最宽松的校服,体育课尽量站在队伍最后面,洗澡总是最后一个进浴室,匆匆冲完就走。
铁皮盒重新埋回老槐树下一个不起眼的浅坑里,盖上土和落叶。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泥,背起书包,走向那条熟悉的、通往“家”的路。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家飘出来的油烟味。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男人粗哑的叫骂,女人尖细的笑。
林默在自家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前停住,门虚掩着,里面烟雾缭绕。
他推开门,浓烈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林建国跷着二郎腿坐在那张弹簧都露出来的破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烟。
他对面坐着三个同样面红耳赤的男人,中间的折叠小桌上散乱着麻将牌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哟,大学生回来啦?”
一个秃顶的男人瞥见林默,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林,你儿子可以啊,听说又拿奖学金了?”
林建国没回头,盯着手里的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读书有个屁用,读傻了都。”
“话不能这么说。”
另一个瘦子接口:“将来考个好大学,挣大钱,你这当老子的不就享福了?”
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油渍的茶几上,那里已经有好几个焦黑的印子:“享福?老子现在就没福享?靠他?哼。”
林默低着头,穿过客厅,走向自己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经过厨房时,他瞥见母亲许兰的背影。她正踮着脚,试图把橱柜顶上一口沉重的铁锅拿下来,身形瘦小得像个孩子。
“妈。”
他小声叫了一句。
许兰吓了一跳,手一滑,锅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客厅里的骂声停了半秒。
“败家娘们!弄坏东西不用钱买啊?”林建国的声音穿透烟雾传过来。
许兰赶紧捡起锅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对林默挤出一个笑。
“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
林默摇摇头,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并没有清净多少。
麻将声、咳嗽声、笑骂声,还有母亲在厨房里小心翼翼的、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他。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像一层金色的铠甲。
林默坐在床沿,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又无意识地按在了腹部。
外面传来林建国的大嗓门:“*!又点炮!今天手气真**背!”
接着是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林默的心提了起来。
“不玩了不玩了!没钱了!”
林建国烦躁地挥着手:“滚滚滚,明天再来。”
另外几个男人嘟囔着收拾东西,脚步声杂乱地远去,铁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晃了晃。
客厅里安静下来。太安静了。林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脚步声朝着厨房去了。
“饭呢?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老子?”
“好了好了,这就端出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碗碟放在桌上的轻微磕碰声。然后是父亲坐下时,旧椅子发出的呻吟。
“啧,又是青菜豆腐,连点肉沫都看不见。老子一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就吃这猪食?”
“今天菜市场的肉不新鲜,我……”
“不新鲜?钱呢?老子前几天不是才给了你买菜钱?”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默放下笔,手指蜷缩起来。他知道那笔“买菜钱”早就变成了父亲酒瓶里的液体和牌桌上的筹码。
“说话啊!哑巴了?”
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钱呢?是不是又偷偷给你那宝贝儿子了?啊?”
“没有,建国,真没有……钱,钱是你拿去的,你说要……”
“我拿个屁!”
砰的一声,像是手掌拍在桌子上:“老子什么时候拿过?许兰,你现在学会撒谎了是吧?啊?”
林默猛地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薄薄的门板上。
母亲的啜泣声细细地传出来,像受伤的小动物。
“哭!就知道哭!丧门星!”
林建国似乎更火了:“还有你那个儿子,成天阴着个脸,给谁看呢?拿点奖学金了不起?钱呢?发了吗?”
来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手指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父亲林建国站在饭桌旁,脸色因为酒精和怒气而涨红,母亲许兰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肩膀微微发抖。
桌上两盘素菜,一碗米饭,冒着微弱的热气。
“爸。”
林默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建国转过头,眯着眼看他。
“哟,舍得出来了?奖学金呢?听说发了。”
“还没发。”
林默低着头,目光落在母亲绞紧的手指上:“老师说,要等期末一起。”
“放屁!”
林建国往前跨了一步,酒气喷到林默脸上:“老子打听过了,期中奖学金早就到账!钱呢?藏哪儿了?”
他的目光像钩子,在林默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那洗得发白的书包上。
“是不是在书包里?拿出来!”
“建国!”
许兰突然冲过来,挡在林默身前,声音发颤:“孩子念书辛苦,那钱……那钱让他自己留着买点参考书,吃点好的……”
“滚开!”林建国一把推开她。
许兰踉跄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喊疼,只是立刻又站直了,脸色苍白,却依旧挡在那里。
林默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折好的、带着体温的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就……就两百。学校说要交资料费,剩下的……就这些。”
林建国一把抓过钱,对着灯光照了照,又用手指捻了捻,哼了一声。
“两百?打发叫花子呢?肯定还有,藏哪儿了?说!”
他开始翻林默的书包,书本、练习册、笔袋,哗啦啦全倒在地上。
接着是抽屉,衣柜,床铺。动作粗暴,像在搜查犯人。
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许兰想上前,被林默用眼神制止了,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一无所获。
林建国喘着粗气,眼睛因为愤怒和酒精布满血丝,他盯着林默,那眼神像是要在儿子身上烧出两个洞。
“行,你小子长本事了,学会藏钱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两百块:“这点,就当孝敬老子了。剩下的,最好别让我知道在哪儿。”
他把钱塞进自己裤兜,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板凳,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两人,和满地狼藉。
许兰蹲下来,开始默默地收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她的动作很慢,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林默也蹲下,帮她一起捡。
“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
许兰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快收拾好,吃饭吧,菜要凉了。”
饭桌上,谁也没说话,青菜豆腐已经没什么热气,米饭也硬了。
林默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他无法理解的疲惫。
吃完饭,林默主动去洗碗。
水很凉,油腻腻的,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某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也一并冲刷掉。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满墙的金色奖状上,那些“第一名”、“优秀”、“三好学生”的字样,在黑暗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有什么用呢?
他问自己。
就算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个县城,这个家呢?母亲呢?他自己身体里那个可耻的秘密呢?能一起带走吗?能像粉笔字一样,被轻易擦掉吗?
手指又无意识地按住了腹部,那里平坦,却仿佛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想起生物课本上那些关于染色体和性发育异常的冰冷描述,想起初中时在公共浴室里无意间瞥见的、同学们异样的目光,想起父亲酒醉后曾指着他的鼻子骂过的那些污言秽语。
“怪物”、“不男不女的东西”。
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捂住嘴,冲到墙角那个破旧的塑料桶边,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门外传来母亲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还有父亲如雷的鼾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家永恒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林默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月光移到了他的脚边,像一摊惨白的水。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这么瘦,眼睛也没这么浑浊,她曾把他抱在膝头,哼着一首模糊的、不成调的儿歌。
那时候,父亲好像也没这么爱喝酒,偶尔下班回来,还会用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虽然那手掌总是带着一股烟草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父亲下岗那天?还是他上学后第一次被同学欺负,哭着跑回家,却被父亲骂“没出息”的时候?
或者,更早,早在他出生之前,早在那错误的染色体结合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家像一口深井,他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一小片被井口框住的、灰蒙蒙的天。井壁湿滑,爬不上去。
而井水冰冷,正在一点点淹没他的口鼻。
第二天是周六,林默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唰唰地扫着落叶,空气里有股清冷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他沿着河边慢慢走,这是他能想到的、离家最近又最安静的地方。
河水是浑浊的绿色,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但对岸的堤坝上,却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里,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林默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画画是他唯一的出口。
不用说话,不用思考,只需要把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用线条和阴影表达出来。
他画对岸的柳树,画水面的波纹,画远处工厂冒出的灰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让他感到奇异的平静。
“哟,挺用功啊,周末一大早就来写生?”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他回过头,看见江迟背着画板,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油条,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吓到你了?”
江迟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递过来一袋豆浆:“给,没加糖,我看你平时也不喝甜的。”
林默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啊,还热乎呢。”
江迟直接把豆浆塞进他手里,自己咬了一大口油条:“我就猜你可能在这儿。这地方清净,适合发呆,也适合画画。”
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林默低下头,看着那袋乳白色的液体,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
“客气啥。”
江迟几口吃完油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过来看林默的速写本。
“我看看,啧,可以啊林默,这线条,这构图,有点意思。就是……”
他指着那一道因为受惊而画歪的斜线:“这儿破了,不过没关系,有时候意外之笔反而更有味道。”
林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道线用阴影涂掉,试图让它融入背景。
江迟按住他的手:“别涂啊,留着。你看,像不像一道疤?这柳树就有了故事。”
林默的手僵住了,江迟的手指干燥温暖,带着一点油条的味道。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江迟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打开画板,夹上一张新纸:“我也画一张,就画你刚才画的那景,不过角度换换。”
他拿起炭笔,刷刷几笔,轮廓就出来了。
“你知道吗,陈老师昨天找我谈话了。”
林默心里一紧。
“找你?”
“嗯,问我最近是不是总拉着你逃课。”
江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天地良心,我就拉过你一次!还是体育课!不过老班也没真生气,他就是挺关心你的。让我多跟你玩玩,别让你总是一个人闷着。”
林默沉默地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其实吧,我觉得老班说得对。”
江迟停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默,你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好像把自己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人进不去,你也出不来。”
林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玻璃罩子?不,更像一口井。他在心里纠正。
“不过呢。”
江迟话锋一转,又笑起来:“你这人挺有意思。看着闷,心里主意大着呢。上次物理竞赛那道超纲题,全班就你一个人做出来了。老刘在办公室夸了你一节课,说你是天才。”
“不是天才。”
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只是……多看了几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