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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谁要他教?!



周六上午,秦凝是被手机震醒的。


苏糖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往他手机上砸,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得了癫痫。秦凝眯着眼摸过来一看,九点半,苏糖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了。


“凝凝起了没!!!”


“我跟你说今天那家台球馆超好的!!!”


“你别忘了带身份证!!!”


“你吃早饭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秦凝揉了揉眼睛,回了一个字:“起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又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楼下有人遛狗,狗在叫,小孩在笑,周末的早晨就是这种懒洋洋的调子。


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住眉毛。他想起白然上周在水房说他“头发该剪了”,当时他没理,但现在看着确实有点碍事。


算了,不剪,凭什么听他的。


秦凝洗完脸回到房间,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他的房间不大,书桌上堆着几本参考书,墙上贴了一张课程表,衣柜的门有点歪,关不严实。这是他从小学住到现在的房间,每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正准备换衣服,先坐下来处理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抑制贴。


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片新的,撕开包装,换掉了昨晚贴的那片。旧的已经有点软了,边角微微翘起来,他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药盒,取出一支口服抑制剂,拧开盖子灌了下去。药液还是那么苦,他皱了皱眉,灌了一大口水冲下去。


周六也不能放松。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换好衣服,秦凝背上一个小的斜挎包,把手机、钱包、抑制喷雾、备用抑制贴全部塞进去,检查了两遍,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才换鞋出门。


“妈,我出去了。”他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他妈正在炒菜,探出头来:“去哪儿啊?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了,跟苏糖出去玩。”


“哪个苏糖?就你那个同学?”他妈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抑制贴贴好了?药带了?”


“带了带了,都带了。”秦凝一边说一边开门,“走了啊。”


“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听到他妈在屋里念叨:“这孩子,出去玩也不知道多穿点……”


秦凝家在禾焚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出了巷口就是公交站。九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苏糖跟他约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门口碰头。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分钟,到站的时候秦凝差点睡着了。他下车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苏糖,就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苏糖从地铁站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气喘吁吁的。


“迟到了。”秦凝看了一眼手机。


“堵、堵车了。”苏糖弯着腰喘气。


“你坐地铁堵什么车?”


苏糖直起身来,理直气壮地说:“地铁人也多啊,挤不出来。”他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秦凝,“给你带的,蜜桃乌龙,三分糖去冰。”


秦凝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他其实不太爱喝奶茶,但苏糖每次都给他买,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你说的台球馆在哪儿?”秦凝问。


“就在这商场后面,走路五分钟。”苏糖拉着秦凝往商场侧面走,“我跟你讲,那家台球馆是我表哥推荐的,新开的,环境特别好,还有包间。”


“你打过台球吗?”


苏糖想了想:“打过一次,小学的时候跟我爸。”


“那你根本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你不是也不会?咱俩一起学。”苏糖笑嘻嘻的,“而且听说台球馆里帅哥特别多。”


“你能不能正经点?”秦凝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苏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台球馆在商场后面一栋写字楼的负一层,招牌不大,但装修很新。门口摆着绿植,玻璃门擦得锃亮,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灯光暖暖的,几张球桌整整齐齐地摆着。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看到他们进来,笑着问:“两位吗?要普通台还是包间?”


苏糖看了看秦凝,秦凝说:“普通台就行,我们不太会打。”


“那给你们安排靠里面的位置吧,那边人少。”


女生把他们带到最里面的一张台球桌。球已经码好了,三角形的框把十五颗球整整齐齐地摆在中心,白色的母球放在开球线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球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紫的橙的,像一把打翻了的糖果。


“你先来。”苏糖拿起一根球杆,姿势歪歪扭扭的,像在拿扫帚。


秦凝接过另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他从来没打过台球,连怎么握杆都不知道。两个人面面相觑。


“要不……看个教学视频?”苏糖掏出手机。


两个人蹲在球桌旁边看了一个三分钟的教学视频。视频里的人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挺简单的。


“来,我试试。”苏糖信心满满地站起来,摆好姿势,瞄准,出杆——


白球被他直接捅飞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秦凝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苏糖追着白球跑出去,捡回来,脸涨得通红:“这个台子有问题,太滑了。”


“你那不是滑的问题,你是把球打飞了好不好。”秦凝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糖不服气地把白球放回去:“你来你来,你行你上。”


秦凝收起笑容,走到球桌边,学着视频里的样子弯下腰,瞄准最前面那颗红色的球,出杆。白球滚出去,撞到了红球,红球往旁边滚了两下,没进袋,但至少没飞出去。


“可以啊凝凝!”苏糖鼓掌。


“你那叫灾难,不叫没天赋。”秦凝直起身来,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地打着,谁都没进球,但笑得很大声。苏糖把白球打进袋里,秦凝把黑八打出台面,两个人笑成一团,旁边桌的人都在看他们。


打了快一个小时,秦凝出了一身薄汗,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短袖。他正准备去前台买两瓶水,刚转身,脚步就顿住了。


台球馆门口,白然正从外面走进来。


秦凝愣了一下。


白然今天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松垮垮地垂在背后,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下身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蓬松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额前有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像是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打理。


台球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衬得很白,白得几乎不真实。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松弛了很多,像是卸了一层壳。


白然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秦凝。他的目光在秦凝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秦凝太熟悉了。


“秦凝。”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


秦凝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球杆,白色短袖被汗打湿了一点,刘海贴在额头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下巴微微扬起,进入那种“随时准备应战”的状态。


“你怎么在这儿?”秦凝问。


“打球。”白然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球杆,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秦凝这才注意到白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穿着运动服,一看就是体育很好的那种。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手里拿着一瓶水。


“我朋友,李昂,赵小北。”白然侧了一下身,简单介绍。


李昂冲秦凝笑了一下:“你是白然的同学?”赵小北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目光在秦凝和白然之间转了两圈。


“同班。”秦凝说。


“同桌。”白然同时说。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秦凝说“同班”,白然说“同桌”,听起来好像白然那个更亲近一点。秦凝有点不爽,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爽。


苏糖这时候跑了过来,看到白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白然?!好巧啊!你也来打球?我们两个都不会打,你要不要教教我们?”


秦凝在心里把苏糖骂了一百遍。


白然看了秦凝一眼,又看了看他们那张球桌——桌上一片狼藉,球散得到处都是,白球还躺在地上没捡起来。


“打了多久了?”白然问。


“快一个小时了。”苏糖老实回答。


“进了几个球?”


苏糖想了想:“……零个。”


白然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转过头对李昂和赵小北说:“你们先去开台,我一会儿过去。”然后他走向秦凝他们那张球桌,弯腰捡起地上的白球,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秦凝。


“要不要我教你们?”


他问的是“你们”,但眼睛看的是秦凝。


“不需要。”秦凝说。


“凝凝——”苏糖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让他教嘛,白然打台球肯定很厉害的。”


秦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白然没等他同意,已经自顾自地走到球桌边,把散落的球一颗一颗捡回来,放进三角框里重新码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流畅,不紧不慢,码好之后拿起球杆,弯下腰,瞄准。


秦凝站在旁边看着。


白然的姿势很标准。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肩膀和手臂形成一条直线,球杆架在手指上纹丝不动。他的下巴几乎要贴到球杆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睫毛的弧度,微微抿着的嘴唇。


出杆。


“啪”的一声脆响,十五颗球向四面八方散开,有两颗几乎同时滚进了不同的底袋。


苏糖在旁边看呆了:“哇——”


白然直起身来,看了秦凝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那种“你看,很简单”的平淡。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告诉秦凝:他知道秦凝在看他的侧脸。


“你来试试。”白然把球杆递给他。


秦凝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杆身还带着白然手心的温度,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到球桌边弯下腰,瞄准一颗靠近底袋的红球,出杆——


歪了。白球擦着红球的边滑过去,红球纹丝不动。


“手腕太僵了。”白然说。


秦凝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歪的。


“不是这样。”


白然走过来,站到了秦凝的身后。


太近了。秦凝能闻到白然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白然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身后的时候,影子完全把秦凝罩住了。


“你握杆的方式不对,”白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不紧不慢,“手指不要太用力,放松一点。”


然后白然伸出手,握住了秦凝握着球杆的手。


秦凝整个人僵住了。


白然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腹微微有点凉,覆盖在秦凝的手背上,轻轻调整着他手指的位置。秦凝能感觉到白然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带动他的手。


“这样,食指和中指架住杆身,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搭着,不要用力。”白然的声音很轻,“手腕放松,靠大臂带动小臂,出杆的时候手腕不要转。”


秦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红得发烫,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扑通扑通的,他担心白然会听到。


“你紧张什么?”白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紧张。”秦凝的声音有点干。


“你耳朵红了。”


“我热的。”


白然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手。那只手离开的瞬间,秦凝的手背上还残留着白然掌心的温度。


白然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现在再试试。”


秦凝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他按照白然教的姿势,放松手腕,调整力度,出杆——


白球撞上了红球,红球缓缓滚向底袋,在袋口转了一圈,掉了进去。


“进了进了进了!”苏糖在旁边跳了起来,“凝凝你进球了!”


秦凝直起身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看向白然,白然正靠在柱子上看着他,嘴角也带着一个弧度。


“还不错。”白然说。


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好像在评价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但秦凝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秦凝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自己:秦凝你清醒一点,他是白然,你的死对头。你不能因为他说了一句“还不错”就心跳加速,你不能因为他握着你的手教你打球就脸红。


“凝凝,该我了该我了!”苏糖从他手里抢过球杆,兴高采烈地扑到球桌边。


秦凝退到一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


白然还靠在柱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两个朋友在不远处已经开始打了,李昂朝他喊了一声“白然你什么时候过来”,白然抬了抬手,表示听到了,但脚没有动。


秦凝看了他一眼:“你朋友在叫你。”


“让他们先打。”白然说。


“你不是来打球的吗?”


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秦凝脸上,停了一秒。他看着球桌上苏糖正在跟一颗球较劲,那颗球在袋口晃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进去。


“看你们打球挺有意思的。”白然说。


秦凝不知道他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他们打得好笑,还是有别的意思。他懒得想,也不想猜。


苏糖又打了好几杆,一个球都没进,但一点不沮丧,反而越打越兴奋。他一边打一边跟白然搭话,问东问西的,白然偶尔回答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是“嗯”“哦”“对”,但苏糖完全不在意。


秦凝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他和白然,加上苏糖,三个人在一个台球馆里,一个不会打,一个刚学会,一个打得很好但站在旁边看。这种感觉不像在学校里那样剑拔弩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虽然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虽然秦凝还是看到他就不爽,但在这个周末的下午,在台球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在白然教他打球的那一刻,那种“死对头”的感觉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秦凝把这个念头甩掉,从苏糖手里拿过球杆,走到球桌边,弯下腰,瞄准。


这一次,他的姿势比之前好了很多。


白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凝出杆,球又进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听到身后传来白然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学得挺快的。”


秦凝没回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下午四点,秦凝和苏糖准备走了。


苏糖加了白然的微信,兴奋得像中了彩票。秦凝本来不想加的,但白然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苏糖在旁边一个劲地拱他,他只好扫了码。


“以后周末可以一起来打球。”白然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随意。


“谁要跟你一起来。”秦凝说。


“那你怎么加了我微信?”


秦凝被噎住了。


白然嘴角弯了弯,转身去找他的朋友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秦凝一眼。


“头发该剪了。”


然后他走了。


秦凝站在台球馆门口,看着白然的背影。黑色卫衣,深灰色运动裤,白色板鞋,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苏糖在旁边小声说:“凝凝,白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你瞎说什么?”秦凝转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他干嘛教你打球?还加你微信?还说你头发该剪了?”


“他就是闲着没事干。”


苏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回去的公交车上,秦凝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白然发来的消息。


“今天打得不错,下次教你更难的。”


秦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谁要你教。”


发完他觉得不对,这不等于默认还有“下次”吗?他正要撤回,那边已经回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秦凝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他的耳朵还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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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对头吗怎么被标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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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对头吗怎么被标记了

作者: 绪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