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凝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整,手机震了三下。他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宿舍里还暗着,另外三个人都在睡。苏糖的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秦凝轻手轻脚地摸出抑制贴换上,又从床头摸出药盒,取出一支口服抑制剂,仰头灌了下去。药液有点苦,他皱了皱眉,灌了一大口水冲下去。
这套流程他做了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换好校服,他拿着洗漱包去了水房。Beta宿舍楼的水房在走廊尽头,早上人还不多。秦凝站在水池前刷牙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然。
白然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手里拿着牙刷和杯子,表情淡淡的,好像大清早在水房碰到秦凝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水房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秦凝这才看清——白然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像上好的瓷器。他的眉毛不浓不淡,眉形很好看,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感。但眼睛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深水,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鼻梁很高,从侧面看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但嘴角的弧度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好像随时都在憋着什么坏水。
秦凝以前就知道白然长得好看,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他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刷牙。
“早。”白然说。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秦凝含着一嘴牙膏沫,含混地“嗯”了一声,继续刷牙。他心想:Alpha不是应该住隔壁那栋楼吗?跑Beta宿舍楼的水房来干嘛?
但他没问出口。问了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白然站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水龙头,也开始刷牙。他刷牙的动作很慢,不像秦凝那样上下左右一通乱刷,而是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水龙头哗哗地响,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
秦凝洗完脸,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正想着要不要抽空去剪一下,旁边白然忽然开口了。
“你头发该剪了。”
秦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白然已经洗完了,正用手把刘海往后撩,露出额头。他的额头饱满光洁,没有了刘海的遮挡,整张脸的轮廓完全露了出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锋利,每一个角度都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的。
秦凝看得有点愣,直到白然放下手,头发又落回原处,他才回过神来。
“关你什么事?”秦凝说。
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秦凝甚至能看到他嘴角上扬时牵动的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是那种天生的浅色,不是干裂或者贫血,就是唇色浅,像樱花花瓣被水洗过后的颜色。
“随便说说。”白然说。
然后他拿着洗漱包走了。
秦凝站在水池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白然的背影也很好看,肩宽腰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不像有的人穿校服像套了个麻袋。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好像连走路都是经过计算的。
秦凝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念头甩掉,回了宿舍。
第一节课是数学。
秦凝到教室的时候,白然已经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上了。他的课本和笔记本摊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笔,看到秦凝进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白然的侧脸上。秦凝走到座位坐下的时候,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那片光——白然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秦凝坐下来,把课本摆好。他发现白然今天换了一支笔,银色的笔身,在阳光底下反着光,衬得他的手指更加修长白净。白然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咬指甲的那种人。
秦凝偷偷瞄了一眼白然的笔记本。还是老样子,写了没几行,空白的地方画了一只猫,这次猫的旁边多了一条鱼,鱼的表情看起来很呆。
“你能不能好好记笔记?”秦凝忍不住说。
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秦凝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但瞳孔的颜色又很深很沉,看久了会有一种被吸进去的感觉。
“我记了。”白然说。
“记哪儿了?”
白然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点点光。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发痒。秦凝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
上课的时候,秦凝认真听讲,手里的笔不停地记。他不喜欢漏掉任何老师讲的内容,每一个知识点都要写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本子上。
正写着,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了他的笔。那只手从秦凝的视线里掠过,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处的骨头微微凸起,校服的袖口刚好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秦凝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白然正拿着他的笔,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鼻梁在另一边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你干嘛?”秦凝压低声音。
“没笔芯了。”白然说,语气理所当然。
“你自己没带吗?”
“带了,用完了。”
秦凝看了一眼白然的笔袋,里面明明还有好几支笔。他刚要开口,白然已经把笔还给他了,从自己笔袋里拿出另一支笔,开始写东西。
秦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笔帽上多了一张小纸条,叠得很整齐,卡在笔夹和笔杆之间。
他愣了一下,把纸条取下来,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展开。
纸条上写着:“你的笔挺好写的。”
秦凝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在纸条背面写:“你有病吧。”然后趁白然不注意,把纸条塞到了他的课本下面。
白然看到了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不一样了——眉眼舒展开来,冷淡的线条变得柔和,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实,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水。
秦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秦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昨天那张纸条,他也夹进了课本里。这人是不是有收集纸条的癖好?
下课铃响了,秦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坐久了腰会酸,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从小就不太能久坐。
“腰不好?”白然忽然问。
秦凝动作一顿,转过头。白然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的头发被光打得有点透,发丝的边缘泛着柔和的光。那双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变成了琥珀色,深不见底,却又清澈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秦凝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愣了一下神的样子。
“你管我腰好不好。”他移开目光,声音有点干。
白然没再说什么,拿起水杯喝水。他喝水的时候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从下巴到锁骨的弧线像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秦凝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苏糖从前排转过来,趴在秦凝桌上:“凝凝,下节什么课来着?”
“语文。”
“哦。”苏糖看了看白然,又看了看秦凝,小声说,“你俩刚才上课是不是在传纸条?”
“没有。”秦凝面不改色。
“我明明看到了。”
“你看错了。”
苏糖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一篇古文,讲得绘声绘色。秦凝听了没几分钟就开始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白然今天好像特别困,用手撑着头,眼睛半睁半闭的。他的手撑在太阳穴的位置,手指微微弯曲,插在发间。他的头发很黑很密,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黑色和白色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像黑白照片一样好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白然的侧脸线条锋利而清晰。额头到鼻梁的弧线,鼻梁到嘴唇的凹陷,嘴唇到下巴的曲线,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点一点雕出来的。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下唇饱满但不厚重。
秦凝正看着,白然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秦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稳住了,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教室太闷了。
一张纸条从旁边飞过来,落在他课本上。
秦凝犹豫了一下,展开。
“看我干嘛?”
白然的字迹潦草但好看,笔画有力,转折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潇洒,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秦凝咬了咬嘴唇,用力写下:“谁看你了?少自作多情。”
扔回去。
白然看了一眼,又写了一句扔过来:“你耳朵红了。”
秦凝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是有点烫。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写了一个字:
“滚。”
白然看了这个字,居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像有星星碎在里面。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秦凝觉得那一秒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甚至能看清白然笑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秦凝看出来了。
他赶紧把目光钉在黑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秦凝你是不是有病?你盯着白然看什么?他长得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你们是死对头!死对头!
但“死对头”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并没有慢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秦凝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他站起来的时候,白然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肩膀撞了一下。
白然比他高半个头,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白然的下巴上。白然的下颌线很锋利,从耳垂到下巴的弧线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肉。他的喉结不算特别突出,但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上下滚动,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性感。
秦凝往后退了半步,瞪了白然一眼。
白然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白然的眼睛显得更深更大,睫毛像两把浓密的小扇子,投下来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半个瞳孔。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走路不看路的?”白然说。
“是你撞我的好不好?”
“你先站起来的。”
“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白然歪了一下头,刘海滑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欠揍的好看。
“这是我的座位,我坐在这里有问题吗?”
秦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确实,白然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然后两个人的肩膀撞了一下。这种小事本来不值得吵,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白然说话,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书包就走了。
身后传来白然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到:“去食堂?一起?”
秦凝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谁要跟你一起。”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都在排队。秦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一口饭,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白然。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筷子摆在右边,汤碗摆在左边,摆得整整齐齐。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皮肤的颜色衬得更加白皙。他的嘴唇在暖光下多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没那么冷淡了。
秦凝注意到他的耳朵。白然的耳朵形状很好看,耳垂不大不小,耳廓的弧度很流畅。耳朵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在耳垂上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边有人吗?”白然问。
秦凝看了看周围,空位明明还有很多。他刚要开口说“有人”,白然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根本没等他的回答。
“你——”秦凝瞪着他。
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秦凝的倒影,小小的,像装在一个深色的玻璃珠里。
“食堂的菜凉了不好吃。”白然说,语气理所当然。
秦凝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但他能感觉到白然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的,痒痒的。
他吃得比平时快了很多,三两口扒完了饭,端着餐盘站起来。
“吃这么快对胃不好。”白然说。
秦凝没理他,转身就走。走出食堂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他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但他认识那串数字。
“明天早上水房见。”
秦凝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白然的脸——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道锋利的鼻梁,那个若有若无的酒窝,那颗藏在耳垂上的小痣。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谁要见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不对,又说要见,这不是承认自己知道是他发的吗?他正想撤回,那边已经回了。
“你每次都说不要,最后还不是来了。”
秦凝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门口,脸慢慢地红了。
他想反驳,但发现白然说的是事实。每次他说“不要”“谁要”“关你什么事”,最后好像都还是跟白然搅在了一起。从小学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流星地上了楼。上楼的时候他想,白然那张脸真的是太犯规了。如果他长得没那么好看,自己大概也不会这么容易——不对,自己在想什么?
秦凝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身后晚风吹过,桂花的味道更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