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禾焚一中,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秦凝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卡在肩膀上,手里攥着一瓶冰可乐,瓶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校门上方那块旧校牌,嘴角往下撇了撇。
禾焚一中。
也是白然要来的地方。
“啧。”他把可乐瓶捏得咯吱响,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大夏天里从空调缝里漏出来的冷风,精准地灌进他的后脖颈。
“秦凝。”
秦凝脚步一顿。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世界上能用两个字就叫出他全名、还让他后背一凉的人,只有一个。
白然推着那辆黑色的自行车从车棚方向走过来,白色头盔挂在车把上,校服短袖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禁欲得像教科书封面上的模范生。他的刘海微微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净、清冷、生人勿近。
旁边路过的几个女生已经在窃窃私语了。
“是白然吧?中考全市第三那个?”
“天哪他好帅……”
“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三中的学神?”
白然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眼神都没偏一下,高冷得像是耳朵自带过滤系统。
秦凝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装。接着装。
“哟,白大学神,来这么早?”秦凝把可乐举到嘴边灌了一口,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不是说你对禾焚一中‘兴趣不大’吗?怎么,全市第三没考上省城那所学校,屈尊来我们这儿了?”
白然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看路边一棵长得有点歪的树,不带什么情绪。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配上那张冷淡的脸,好看是真好看,欠揍也是真欠揍。
“你消息倒挺灵通。”白然说,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好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客观事实,“连我报了什么学校都知道。”
秦凝被噎了一下。
他能说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把白然的志愿翻来覆去研究了三天,确认白然的第一志愿是省城那所学校之后,才放心地把禾焚一中填在了第一栏。结果中考成绩出来,白然全市第三,省城那所学校够得上了,谁知道他为什么没去?
他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关注白然的志愿。
“谁关注你了?我是听别人说的。”秦凝移开视线,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白然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秦凝看到了。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白然每次戳中他的痛点或者看穿他的口是心非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不是友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懒得拆穿你”的、居高临下的、让人牙痒痒的笑。
秦凝攥紧了可乐瓶。
他和白然的“死对头”关系,说起来要追溯到小学四年级。那时候白然刚转学到他们班,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秦凝当时是全班第二,他对白然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好闷,不爱说话,应该挺好相处的。
然后有一天,秦凝的数学考了满分,高兴得在教室里蹦了一下。白然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都没停,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附加题最后一题有两种解法,你只写了一种。”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秦凝当时的感受,就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他翻出卷子一看,果然,那道附加题还有第二种解法,更简洁,更漂亮。白然的卷子上就写着那种解法。
他去找白然理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没问。”
从那之后,秦凝就跟他杠上了。他发誓要超过白然,让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好看。但白然就像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每次考试都稳稳地压他一头,不多,就那么一两分,一两名的差距,刚好让秦凝够不着,又觉得差一点就能追上。
最让秦凝崩溃的是白然的态度。如果白然是个嚣张跋扈的人,秦凝还能名正言顺地讨厌他。但白然不是。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副样子——安静、礼貌、成绩好、不惹事,老师喜欢他,同学崇拜他,女生偷偷给他塞情书。他是那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完美到无懈可击。
只有秦凝知道他不是。
秦凝知道白然会在考试前故意说“我都没复习”然后考出满分,知道他会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知道他会在看到秦凝炸毛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小到只有秦凝能捕捉到,但秦凝每次都能捕捉到,因为他的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自动锁定白然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表面上是高冷学霸、校园男神,实际上骨子里恶劣得要命。他享受看秦凝炸毛的过程,就像猫享受玩弄到手的猎物,不急着吃,先逗一会儿。
秦凝恨透了这种感觉。
但更可恨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
“你宿舍分哪儿了?”白然忽然问。
秦凝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随便问问。”白然把自行车锁好,直起身来,顺手把头盔放进车筐里,动作干净利落,“我也在Beta宿舍楼,三楼。”
秦凝愣了一下:“你不是Alpha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白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那种眼神秦凝太熟悉了,就像猫发现老鼠洞里有一点动静,耳朵竖起来了。
“你知道我是Alpha?”白然问,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你初中不是公开的吗?”秦凝梗着脖子说,“谁不知道你是Alpha啊,用得着专门打听吗?你别自作多情。”
白然“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秦凝咬紧了后槽牙。
他知道自己差点露馅了。一个Beta,按理说不应该那么在意一个Alpha的第二性别。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控制不住自己关注白然的一切,包括他的第二性别,包括他的信息素味道,包括他所有公开的不公开的信息。这三年下来,他脑子里关于白然的档案比任何一门课的笔记都详细。
这不是喜欢。绝对不是。
这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秦凝这样告诉自己。
分班名单贴在学校体育馆门口的公告栏上,秦凝挤进去的时候差点被人群踩掉鞋。他护着手里那袋他妈硬塞给他的橘子,艰难地从人缝里探出头,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找。
高一(七)班。秦凝。
高一(七)班。白然。
秦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一棵梧桐树下,把橘子放在花坛边上,双手插兜,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他想骂人。
“凝凝!你也七班?!”苏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太好了太好了!咱俩又同班!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分班名单了,七班还有白然!就是那个白然!全市第三!超级帅的那个!”
“我知道。”秦凝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怎么不高兴啊?”苏糖歪着头看他,“你跟他不是初中就认识吗?老同学在一个班,多好啊。”
“谁跟他是老同学。”秦凝弯腰把橘子拎起来,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我跟他不熟。”
苏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们不是同班了三年吗”,但看到秦凝的表情,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秦凝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禾焚一中高一一共十二个班,百分之八点三的概率,偏偏让他撞上了。这不是缘分,这是老天爷在耍他。
Beta宿舍楼在三栋宿舍楼中间那栋,左边是Alpha,右边是Omega,像三明治一样被夹着。秦凝分到了四楼的一间四人间,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床上看书,另一个瘦高个儿在铺床单,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你好,陆知行,Beta。”戴眼镜的男生先开了口。
“郑秋安,Beta。”瘦高个儿简短地说。
秦凝把行李箱放倒,冲他们点了点头:“秦凝,Beta。”
他说“Beta”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这是他说了三年的谎,熟练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秦凝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准备去教室看看。他习惯提前踩点,把路线走一遍,熟悉一下环境,这样到时候就不会慌。
他喜欢掌控感。
高一(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秦凝从宿舍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他到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讲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光线。
不刺眼。黑板上的字应该也能看得很清楚。这个位置不错。
他正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倒会挑位置。”
秦凝睁开眼。
白然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但好看得要命。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柔和——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笃定。
秦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扬起,用他最擅长的“我不在乎你”的表情看着白然。
“先到先得,懂吗?”秦凝说,“你来得晚,好位置当然归我。”
白然走进教室,脚步不快不慢,经过秦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距离太近了,秦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白然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严丝合缝,什么都闻不到。秦凝在心里给他贴抑制贴的技术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贴得太完美了,显得做作。
“你觉得好位置是按什么标准?”白然在他旁边站定,偏过头来看他,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讨论一个正经的学术问题,“采光?通风?还是离空调的距离?”
秦凝被他这个一本正经的语气搞得有点懵:“……都行,怎么了?”
“那我觉得第四排中间更好。”白然说,然后非常自然地走到第四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转笔。那支笔在他修长的指间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秦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白然不是在跟他讨论座位,是在告诉他:你挑的座位我不稀罕,我坐哪儿都比你好。
“你——!”秦凝的脖子又红了。
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秦凝分明看到他的嘴角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
又是那个弧度。
秦凝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上当。白然就是想看他炸毛,他炸毛了白然就高兴了。他不能炸毛,他要在白然面前保持冷静、理智、无所谓的态度,让白然觉得他的恶劣手段失效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深吸第二口气,然后——
“白然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坐你的我坐我的你非要嘴贱一句干什么?!全市第三了不起啊?!考得好了不起啊?!你中考英语作文扣了两分你知不知道!我扣了一分!我英语比你好!”
白然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果然炸毛了。
秦凝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站在夕阳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白然低下头,继续转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英语比我好,但你数学比我低了十二分。总分差了十五分。全市排名差了两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秦凝心上最疼的地方。
秦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白然说的都是事实。他可以嘴硬,可以炸毛,可以跟白然吵上三天三夜,但他改变不了那个事实——白然就是比他考得好,从小学到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是。
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
“你别得意。”秦凝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但倔强的底色一点没少,“高一第一次月考,我一定会超过你。”
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冷淡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看了秦凝两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让秦凝愣住的话。
“你后颈的抑制贴翘了。”
秦凝猛地伸手去摸后颈。没有。抑制贴贴得好好的,边角都严丝合缝。他根本就没翘。
“你骗我?!”秦凝的声音拔高了。
白然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但秦凝注意到他转笔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恶劣。这个人真的太恶劣了。
秦凝咬着嘴唇,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然。”
“嗯。”
“你给我等着。”
身后传来白然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到。
“好。”
就一个字。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秦凝总觉得那个字里带着笑,那种只有他能听出来的、隐藏在高冷面具下的、恶劣的笑。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快步走下楼梯。
九月的晚风吹过他发烫的耳尖,带着桂花的甜味和食堂的饭菜香。秦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踩得很用力,好像它们欠了他钱似的。
他恨白然。他真的恨白然。
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白然说“你后颈的抑制贴翘了”的那一瞬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暴露,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一个他打死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算了,不想了。
反正高一才刚开始,他跟白然的仗,还有三年可以打。
秦凝回到宿舍的时候,苏糖正在吃他放在桌上的橘子,看到他进门,嘴里含着橘子瓣含混不清地说:“凝凝你去哪儿了?对了你猜怎么着,白然也分到七班了!你说巧不巧!”
秦凝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巧。”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但坚决。
苏糖没听清:“你说什么?”
秦凝没回答。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但他认识那串数字——白然的手机号,他三年前就背下来了,死都不会忘。
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班会,坐我旁边?”
秦凝盯着这五个字和一个问号,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他咬牙切齿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做你的梦。”
那边秒回了两个字:
“怕了?”
秦凝把手机往床上一扣,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头顶。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