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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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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秦凝到教室的时候,白然还没来。


他坐下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好,然后开始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银杏树上,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着刺眼的光。苏糖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袋牛奶,吸管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凝凝,你周末跟白然去台球馆,后来怎么样了?”


秦凝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后来?”


“就是后来啊,你们有没有……”苏糖挑了挑眉,那个表情暧昧得让人想打他。


“没有。”秦凝把目光移回课本上,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苏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转回去了。秦凝低着头,假装在看数学公式,但那些公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去。他满脑子都是白然在台球馆里握住他手的触感——手指凉凉的,干燥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带动他的手。还有白然站在他身后说话时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下来,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秦凝把笔放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别想了。他是你的死对头。


但这个声音现在听起来,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理直气壮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白然从后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校服短袖,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后颈上的抑制贴白得发亮。他的头发好像刚洗过,比平时蓬松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不像话。


秦凝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黑板。


白然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和笔记本。他的动作很轻,但秦凝能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起的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秦凝能看到他握笔时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近到能看到他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


秦凝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


但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一切都被打乱了。


秦凝去走廊尽头接水,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差点跟他撞上。秦凝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让到了同一个方向,肩膀碰了一下。


“不好意思——”秦凝抬起头,愣住了。


面前这个人他不认识。那人穿着高三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很高,比白然还高一点,肩膀很宽,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压迫感。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左耳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露在外面,看到秦凝的时候,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带着一种痞痞的、玩世不恭的味道。


“你是秦凝?”他问。


秦凝皱了下眉:“你是谁?”


“宋也,”他说,“高三的,之前跟白然一个初中的。”


秦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水杯。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跟白然一个初中”这几个字。白然的过去,他从来不知道,白然也从来不提。


“有事吗?”秦凝问,语气很平。


宋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我看看你有什么特别的”的掂量。秦凝不喜欢这个目光,但他没有躲开,下巴微微扬起,迎着他的视线。


“也没什么大事,”宋又把棒棒糖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听说白然有了个同桌,好奇来看看。”


秦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白然有了同桌,这件事值得一个高三的学长专门来看?


“白然初中三年,从来不跟人同桌,”宋也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紧不慢地说,“老师给他安排过,他第二天就申请调了。三次,三次都调了。后来老师就不安排了,让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


秦凝愣住了。


白然不跟人同桌?那他跟白然坐了快一个月,白然从来没有说过要调座位。秦凝想起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周老师把座位表贴出来的时候,白然的名字旁边确实是空着的。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名单印错了。现在想想,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周老师知道白然不跟人同桌,所以特意给他留了一个空位。


但后来,周老师把秦凝调到了那个空位上。


而白然没有拒绝。白然没有申请调座位。白然没有去找周老师说“我不跟人同桌”。白然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让秦凝坐在了他旁边,从开学第一天坐到现在。


秦凝的心跳开始加速。


“所以,”宋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秦凝面前晃了了一下,“你跟白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秦凝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水杯,后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不怕你”的表情看着宋也。


“同学关系。”秦凝说。


宋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在骗谁”的意味。“同学?他给你发消息发到半夜,教你打台球,从城北跑到城南去猫咖——你管这叫同学?”


秦凝的手指攥紧了水杯。白然连这些事都跟宋也说了?不对,白然不会说这些事,白然不是那种人。那宋也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秦凝问,声音冷了下来。


宋也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秦凝。


秦凝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白然的手机相册截图。截图上是白然的相册首页,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十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的——秦凝。初中的秦凝,穿着校服站在公告栏前看成绩单的秦凝,运动会上跑八百米冲线的秦凝,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秦凝,在食堂吃饭时被辣椒呛到直喝水的秦凝。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不好,光线不好,但每一张都被保留了下来。


最老的一张,日期是四年前。


秦凝的呼吸停住了。


“他手机里存了你的照片,存了四年,”宋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这四年他换了几个手机吗?三个。每次换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照片导过去。”


秦凝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的手指是热的,热得发烫。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飞。


“你说这些,想干什么?”秦凝的声音有点哑。


宋也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掂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我想让你知道,”宋也把棒棒糖叼回嘴里,声音低了下去,“白然那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他不说,不代表没有。他不在乎,不代表不需要。你要是对他没意思,就别给他希望。”


秦凝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不是你的死对头,秦凝。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对头。”


说完这句话,宋也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上课铃的声音盖住了。


秦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听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树,摇摇晃晃的,随时会倒。


白然的手机里存了他的照片,存了四年。白然换了三个手机,每一张照片都留着。白然从来不跟人同桌,但让他坐在了旁边。白然半夜给他发消息,教他打台球,从城北跑到城南去猫咖,说“路过”。白然记得他鞋带总是系不好,记得他坐久了会伸懒腰,记得他头发长了该剪了。


白然从来没有把他当对头。


秦凝慢慢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白然不在,大概是去厕所了。他的座位空着,椅子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桌上摊着笔记本,那支黑色的笔还夹在笔记本中间。


秦凝看着那个空位,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你是不是喜欢他”,是“你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小学四年级,白然转学来的第一天,他偷偷回头看的时候,白然正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的心脏跳了一下。从那一刻就开始了。


只是他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不是白然的死对头。意味着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因为在这场“谁先喜欢上谁”的比赛里,他以为自己是后来者,其实不是。他早就喜欢了,只是不肯面对。


秦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眶发烫,但没有眼泪。他只是需要趴一会儿,需要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白然回来了。秦凝感觉到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微微震了一下,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靠近了,感觉到白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你不舒服?”白然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


秦凝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没事。”


白然没再问。秦凝感觉到他的目光移开了,感觉到他翻开了课本,感觉到他拿起笔开始写字。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课间一样正常。


但秦凝知道,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秦凝没有立刻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暖色调。白然也没有走,坐在旁边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俩。


秦凝转过头,看着白然的侧脸。白然的睫毛在夕阳里很长,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往下,干净利落。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张卷子。


“白然。”秦凝开口了。


白然停下笔,转过头来看他。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怎么了?”白然问。


秦凝看着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你为什么存我的照片?你为什么从来不跟人同桌?你为什么让我坐你旁边?你为什么半夜给我发消息?你为什么从城北跑到城南说路过?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选了最简单的一个。


“你手机里是不是有我的照片?”


白然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秦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那一点红色在橘红色的夕阳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秦凝看到了。


“宋也跟你说了什么?”白然问。


秦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秦凝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夕阳里。


“有。”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掩饰,没有否认。就一个字,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秦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以为白然会否认,会说是巧合,会说是朋友拍的。但白然没有。白然承认了,那么简单,那么直接,那么不像他。


“多久了?”秦凝问,声音有点紧。


白然沉默了一下。


“四年。”


四年。从初二开始。初二的时候秦凝还没分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引起了白然的注意,不知道白然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拍他的照片。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凝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白然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说了,你就不跟我较劲了。”


秦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白然,你混蛋。”秦凝的声音在发抖。


白然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手指在秦凝的脸颊旁边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擦掉那滴眼泪。最后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嗯,我混蛋。”白然说。


秦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没有躲,没有跑,没有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白然放在桌上的手指。


白然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秦凝握着。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秦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白然的手指比他长一点,白一点,骨节更分明一点。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白然,”秦凝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很稳,“我不是你的死对头,对不对?”


白然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


“不是,”白然说,“从来都不是。”


秦凝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很真。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的笑,不是跟苏糖在一起时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得发腻的笑。


他把白然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我是谁?”


白然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凝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是我存了四年照片的人。”


秦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在笑。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被人用画笔抹上去的。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谁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过了很久,久到天几乎全黑了,秦凝才松开手。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到教室门口,回过头来看白然。白然还坐在座位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方向。


“白然,走了。”秦凝说。


白然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秦凝面前。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白然伸出手,在秦凝的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


“头发该剪了。”他说。


秦凝笑了,这次没有炸毛,没有骂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明天就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教学楼。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九月底独有的凉意。


秦凝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那张他写的“怕你个头”的纸条,白然保存了快一个月。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这场较劲,他输了。但他输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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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对头吗怎么被标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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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对头吗怎么被标记了

作者: 绪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