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骨之后的第三天,谢忘忧去给萧执换药
说是换药,其实也没什么药好换的。
骨头接上了,夹板绑着,剩下的就是等。
但沈鹤之说,每天要给将军的腿做一次热敷,促进血液循环,不然肌肉萎缩得太厉害,以后就算骨头长好了,腿也用不上力气。
谢忘忧觉得有道理,就接了这个活。
他端着热水盆走进书房的时候,萧执正靠在椅子里看文书。
那条绑着夹板的腿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用软枕垫着,姿势看着比前几天舒服了些。
听见脚步声,萧执抬起头。
“来了。”
“嗯。”谢忘忧把水盆放下,拧了条热毛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萧执低头看着他。
这三天里,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次。蹲下来,把毛巾敷在膝盖上,等毛巾凉了再换一条,反复半个时辰
谢忘忧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像怕弄疼他。
但其实不怎么疼了。
正骨之后的第一天晚上疼得最厉害,他咬着牙撑了一夜,没叫人。
第二天早上谢忘忧来的时候,看见他脸色发白,问了一句“昨晚疼了?”他说“还好”。
谢忘忧没再问,但那天多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包药粉,说是泡水喝的,能安神。
他没喝。
但也没扔。
“今天感觉怎么样?”谢忘忧一边敷毛巾一边问。
“还行。”
“腿肿消了点。”
“嗯。”
“夹板有没有太紧?勒得疼不疼?”
“不疼。”
谢忘忧抬头看了他一眼。萧执的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你说不疼的时候,”谢忘忧低下头,继续敷毛巾,“通常就是疼。”
萧执没说话。
谢忘忧也没再问。他把凉了的毛巾拿起来,拧了条热的,又敷上去。
热气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温温热热的,说不上多舒服,但比前几天那种钻心的疼好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谢忘忧蹲在地上的样子。
谢忘忧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半截手臂。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敷毛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萧执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手,”他说,“还抖吗?”
谢忘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
从第二天开始就不抖了。
“不抖了。”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三天里,他们之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么过的。
不说话,不聊天,一个蹲着敷毛巾,一个坐着看文书。
偶尔说一两句,也都是“疼不疼”“还行”之类的话。
但谁都没觉得不自在。
谢忘忧换到第三条毛巾的时候,忽然开口。
“将军,你之前说,你听过我的名字。”
萧执翻文书的手顿了一下。
“在哪儿听的?”
萧执没回答。他看着手里的文书,像是没听见。
谢忘忧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下头继续敷毛巾。
“梦里。”萧执忽然说。
谢忘忧的手停住了。
“梦里?”他抬起头。
萧执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树梢上飞过去,叫了两声。
“很多年前了。”他说,“那时候我还在打仗,有一次受了伤,烧了三天三夜
烧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那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忘忧。”萧执说,“那个人叫我忘忧。”
谢忘忧蹲在地上,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盆里,溅出一点水花,溅在他袖子上。
他没动。
“我以为是烧糊涂了。”萧执说,“后来伤好了,也没再梦见过。但这个名字,我一直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谢忘忧。
“你那天说你叫谢忘忧,我以为是巧合。但你笑起来的样子,跟梦里那个人——”
他没说下去。
谢忘忧蹲在那儿,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快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梦里。
萧执在梦里见过他。
那不是梦。
那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他也在某个地方见过萧执。
不是在将军府,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更早、更远的地方。
在他还记不清的那些世界里。
“谢忘忧。”萧执叫他。
他回过神。
“你没事吧?”萧执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谢忘忧站起来,把毛巾从水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水凉了,我去换一盆。”
他端起水盆,转身往外走。
“谢忘忧。”萧执在身后叫他。
他没回头。
“晚上过来吃饭。”萧执说,“我让人做了几个菜。”
谢忘忧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点了下头。
然后他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得很慢,水盆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打湿了他的衣摆。他走到拐角处,把水盆放在地上,靠在墙上,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梦里。
萧执在梦里见过他。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萧执该有的记忆。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是那个在每个世界等他的人的记忆。
萧执——不,不是萧执。
是那个人。
那个叫顾惊蛰的人。
他在萧执的身体里醒着。
他记得谢忘忧。
不是记得这一世的谢忘忧,是记得很久以前的、某个世界的、他记不清了的谢忘忧。
谢忘忧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轮回科那个人的灰蓝色眼睛,那张苍白的脸,那句“去吧”,忽然都有了新的意义。
那个人知道。
他知道谢忘忧会来这里,会遇见这个人,会听见这句话。
他什么都知道。
谢忘忧弯下腰,把水盆端起来,去灶房换了盆热水,端回书房。
推开门的时候,萧执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文书,但没在看。
他在等他。
谢忘忧把水盆放下,重新拧了条热毛巾,敷在萧执的膝盖上。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的感觉。
敷完毛巾,谢忘忧站起来。
“晚上我过来。”他说。
萧执点了下头。
谢忘忧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将军。”
“嗯。”
“你那个梦里的人,”他说,“他叫什么?”
萧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每次梦见他,我都觉得,我认识他很久了。”
谢忘忧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你确实认识。”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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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忘忧如约去了书房。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荤三素,还有一个汤。
菜不算丰盛,但在边关这种地方,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周烈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菜,眼睛都直了。
“将军,这菜是哪儿来的?”他问。
“灶房做的。”
“灶房那群人能做出这个?”周烈不信,“这刀工,这摆盘,一看就不是老李的手艺。”
萧执没理他。
谢忘忧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味道不错,比这几天在院子里吃的强多了。
“是沈大夫做的吧?”他说。
萧执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烈瞪大了眼:“沈大夫还会做菜?”
“太医出身的人,多少都会一点。”谢忘忧说,“以前在宫里,太医院的人有时候要给贵人做药膳,不会做菜不行。”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周烈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一桌菜,咽了咽口水。
“你吃了吗?”谢忘忧问他。
“还没——”
“坐下一起吃。”谢忘忧说。
周烈看了看萧执,萧执点了下头。周烈立刻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沈大夫这手艺,比老李强一百倍!”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吃到一半,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是阿昭。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屋里有人,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阿昭。”谢忘忧叫住他。
阿昭站住了,没回头。
“进来。”
阿昭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他手里那碗是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我给公子送粥。”他说,声音很小,“公子晚上不喝粥睡不着。”
周烈嘴里塞着肉,看着阿昭,眼睛亮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阿昭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粥放在谢忘忧面前。
“公子慢用。”他说完转身就走。
“哎——”周烈站起来,“你吃了没?这儿有菜,你——你坐下吃点?”
阿昭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烈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筷子,脸上全是笑,那张凶巴巴的脸笑起来,看着有点傻。
“不用了。”阿昭说,转身走了。
周烈站在那儿,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坐下。”萧执说。
周烈回过神,坐下了。
但他明显心不在焉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饭都没吃。
谢忘忧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执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谢忘忧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挺好喝的。”
萧执没再问,但他又看了谢忘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谢忘忧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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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烈收拾了碗筷走了。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谢忘忧坐在桌边,萧执靠在椅子里。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在烛台底座积了一小摊。
“将军,”谢忘忧开口,“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受的?”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前,”他说,“北朔和西凉打仗,我带兵守城。城破了,我带人巷战。打到南城门的时候,敌将的马踩了我的腿。”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援军到了,西凉退了。城守住了。”
“你的腿没保住。”
“嗯。”
谢忘忧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谢忘忧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攥紧了。
“将军,”谢忘忧说,“你后悔吗?”
萧执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守那座城。”
萧执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那座城里有三万人。我废一条腿,换三万人活着,值。”
谢忘忧没说话。
他活了两千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为了活命出卖朋友,有的为了权势杀父弑兄。但也有一些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萧执是第二种人。
他瘸了五年,疼了五年,一个人扛了五年。
但他从来没说过后悔。
谢忘忧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将军,”他说,“你的腿会好的。”
萧执看着他。
“我说过五成把握。”谢忘忧说,“但现在,我觉得有七成。”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想的能忍。”
萧执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夸我?”他问。
“算是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但气氛松了很多。
谢忘忧站起来,走到萧执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那条绑着夹板的腿。
夹板没歪,布条也没松,膝盖的肿消了不少,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了。
他伸手按了按膝盖外侧,萧执的腿没抖。
“这儿疼不疼?”
“不疼。”
他又按了按内侧。
萧执的腿抽了一下。
“疼。”他说。
谢忘忧点了点头,记下了那个位置。
“这里还有炎症。”他说,“明天让沈大夫给你开个外敷的药,敷几天就好了。”
“嗯。”
谢忘忧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嗯。”
谢忘忧转身往外走。
“谢忘忧。”萧执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
萧执靠在椅子里,看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着,像两簇小火苗。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是敌国来的
我的腿好了,对你们南昭没好处。”
这个问题他问过。
那天晚上,在谢忘忧说要给他正骨的时候。
谢忘忧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又问了。
谢忘忧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背对着他。
“因为你是好人。”他说。
萧执愣了一下。
“好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讽刺,“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知道。”谢忘忧说,“但好人和杀多少人没关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萧执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好人。
他杀过的人,堆起来能砌城墙。敌国的士兵叫他“屠夫”,自己国家的百姓叫他“杀神”。
从来没有人说他是好人。
但那个敌国来的皇子,蹲在地上给他敷了三天毛巾的人,说他是好人。
萧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绑着夹板的腿。
忽然觉得,腿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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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忘忧回到院子的时候,阿昭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端详着。
“怎么不进屋?”谢忘忧走过去。
阿昭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藏什么呢?”谢忘忧问。
“没什么。”阿昭站起来,“公子回来了,我去给公子烧水。”
“阿昭。”
阿昭站住了。
谢忘忧走到他面前,绕到他身后,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梨。
旱梨,边关的特产,个头不大,皮有点皱,但闻着很香。
“周烈送的?”谢忘忧问。
阿昭没说话,但耳根红了。
“他今天又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阿昭把梨藏进袖子里,“就说明天要跟将军去校场,好几天不能来,让我别担心。”
“他让你别担心?”
阿昭没回答,转身往灶房走。
谢忘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阿昭,你要是喜欢,就留着。”
阿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子说什么呢。”他头也没回,加快脚步走进了灶房。
谢忘忧站在老槐树底下,笑了笑。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
他抬起头,看见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
他想起萧执说“好人”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讽刺。
那个人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但谢忘忧知道他是
一个愿意用一条腿换三万人命的人,不管他杀过多少人,都是好人。
谢忘忧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套银针,打开,一根一根地看。
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光,很冷,很亮。
他想起今天萧执说的那个梦。梦里有人叫他忘忧。
那个人是谁?
是他自己吗?是谢忘忧吗?还是某个他记不清了的世界里,他和萧执——不,和顾惊蛰——曾经认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留下来。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修复这个世界,是因为那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说“不后悔”的时候,他的心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啊好可怜”的疼,是那种“我不想看他一个人扛”的疼。
活了两千多年,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谢忘忧把银针收起来,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
大红帐子,金线绣的鸳鸯。
他住进来快十天了,一直没换过。
以前在每个世界,他从来不关心这些。住哪儿,吃什么,穿什么,都无所谓。任务做完就走,不留念想。
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行。
他是来做任务的,任务完了就要走。
不能留。
留了就完了。
但那个声音在心里说——
万一呢?
万一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让他留下呢?
谢忘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皂角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萧执的脸。
萧执靠在椅子里,萧执看着窗外,萧执说“不后悔”,萧执说“好人”,萧执说“你笑起来,还行”。
还行。
谢忘忧把脸埋得更深了。
完了。
他想。
真的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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