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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臣服6: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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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忘忧在将军府住到第十五天的时候,边关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看那本医书,阿昭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府里来人了。”阿昭压低声音,“京城来的,穿的是宫里的衣裳。”

谢忘忧放下书。

“什么人?”

“不知道。周副将亲自迎进去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谢忘忧想了想,站起来。

“我去看看。”

“公子——”阿昭拉住他,“将军说了,今天不许任何人去书房。”

“他说的是‘任何人’?”

阿昭愣了一下:“……是。”

“那不包括我。”

谢忘忧走出院子。长廊上果然多了很多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面色严肃。看见他走过来,领头的那个往前一步。

“谢公子,将军有令,今天不见客。”

“我不是客。”谢忘忧说,“我是大夫。”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将军说了,任何人都不行。”

谢忘忧看着他,没再往前走。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他走过。从这儿绕过去,穿过一个小花园,能到书房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窗,平时不开,但窗纸是破的——他前几天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他走到那扇窗前面,果然,窗纸破了一个洞。他凑过去往里看。

书房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萧执,坐在椅子里,腿上还绑着夹板。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上系着金鱼袋,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大员。

那人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

“……陛下已经连发三道密旨,催将军进京述职。将军的腿伤拖了五年,再不回去,朝中那些人的嘴就堵不住了。”

“堵不住就堵不住。”萧执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边关待了五年,他们在京城吵了五年。让他们吵去。”

“将军!”那人急了,“这次不一样。北边的西凉最近在调兵,南边的南昭也不消停。陛下需要将军坐镇京城,统筹全局。边关再重要,也比不上京城的安危。”

萧执没说话。

那人又说:“而且,将军和南昭和亲的事,朝中已经有人拿来做文章了。说将军娶了敌国的皇子,是要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对将军不利。”

谢忘忧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朝廷里永远不缺这种人。

“谁说的?”萧执问。

那人报了两个名字。萧执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述职的事,我再想想。”

“将军——”

“我说了,再想想。”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拱手退了出去。

谢忘忧从那扇窗前离开,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他刚坐下,阿昭就进来了。

“公子,那人走了。”

“嗯。”

“将军让人来传话,说晚上请公子过去用饭。”

谢忘忧愣了一下。

“知道了。”


晚上,谢忘忧准时去了书房。

萧执还是坐在那张椅子里,腿上绑着夹板,但今天他没看文书,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来了。”

“嗯。”谢忘忧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有人来了?”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京城的。”他说,“催我回去。”

“回京城?”

“嗯。”

谢忘忧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萧执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推到谢忘忧面前。

“先吃饭。”他说。

菜还是沈鹤之做的。今天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谢忘忧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比前几天还好。

“沈大夫今天心情不错。”他说。

萧执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菜做得比平时好。”

萧执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吃了大半,萧执忽然放下筷子。

“谢忘忧。”

“嗯。”

“如果我说,我要带你回京城,你愿意吗?”

谢忘忧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萧执。萧执也看着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彼此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为什么带我回去?”谢忘忧问。

“你是和亲的皇子。”萧执说,“我走,你也要走。”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他说,“朝里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他们会在陛下面前参我,会拿你和亲的事做文章。你在边关,我护得住。到了京城,人多眼杂,不一定。”

谢忘忧放下筷子。

“你是在担心我?”

萧执没承认,也没否认。

“将军,”谢忘忧说,“我活了——我在南昭活了二十多年,没人护过我。我不需要人护。”

“那是以前。”

“现在也一样。”

萧执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一样。”他说。

谢忘忧的心跳又快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我去。”他说。

萧执的目光动了一下。

“京城。”谢忘忧说,“我跟你去。”

萧执没说话。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谢忘忧去找了沈鹤之。

沈鹤之正在药房里晒药材,看见他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公子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味药。”

谢忘忧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是一把干枯的草,颜色发黄,闻着有股苦味。

“黄芩?”他问。

“对。”沈鹤之把黄芩放进药匾里,“边关这地方,别的没有,黄芩倒是长得好。我每年都晒一批,留着给将士们用。”

谢忘忧帮他把药材铺开,两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一阵。

“公子,”沈鹤之忽然开口,“听说将军要回京城了。”

“嗯。”

“你也去?”

“嗯。”

沈鹤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最后一把黄芩铺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京城那个地方,”他说,“比边关危险。”

“我知道。”

“将军在边关是一头猛虎,到了京城,就得把爪子收起来。”沈鹤之说,“朝里那些人,明的暗的,都想咬他一口。以前他一个人,无所谓。现在有了你——”

他顿了顿。

“公子,你得帮他看着点。”

谢忘忧看着他。

“沈大夫,你不回去?”

沈鹤之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他说,“我在京城是个死人。”

谢忘忧沉默了一会儿。

“程先生呢?”他问。

沈鹤之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程暮。”谢忘忧说,“他也留下吗?”

沈鹤之低着头,把手里的药材翻来翻去,翻了好一会儿。

“他跟我没关系。”他说。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

沈鹤之抬起头,看着谢忘忧。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公子,”他说,“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

谢忘忧笑了笑。

“沈大夫,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不爱说。”

沈鹤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行吧。”他说,“程先生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谢忘忧没再问。


下午,谢忘忧在院子里看见了程暮。

程暮抱着一摞账本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步子很快,低着头,差点撞上廊柱。谢忘忧喊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愣了一下。

“谢公子。”

“程先生,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程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程暮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手还按着,像是随时准备走。

“程先生,”谢忘忧说,“将军要回京城了,你知道吗?”

“知道。”

“账房的事,谁接手?”

“我。”程暮说,“将军让我留下,看好边关的军需。”

谢忘忧看着他。

“你不想留下?”他问。

程暮没说话。他的手按在账本上,指节发白。

“程先生,沈大夫也留下。”

程暮的手抖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他说。

谢忘忧忍不住笑了。

“你跟沈大夫说的话,一模一样。”

程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不是脸红,是耳朵尖红了一点,很淡,但谢忘忧看见了。

“公子,”程暮站起来,“我还有事。”

他抱起账本,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谢忘忧坐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这两个人,一个说“跟我没关系”,一个说“跟我没关系”,但耳朵都会红。

有意思。


晚上,谢忘忧去给萧执做热敷的时候,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萧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鹤之和程暮,”他说,“你是说,他们——”

“我什么都没说。”谢忘忧把毛巾敷在他膝盖上,“你自己看。”

萧执看了他一眼。

“你在将军府待了半个月,倒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我闲。”谢忘忧说,“闲着没事就看人。”

萧执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看出什么了?”

“什么?”

“看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谢忘忧抬起头,看着萧执。萧执也看着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谢忘忧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正骨还难回答。

“你是个好人。”他说。

“又是这个。”

“不是那种好人。”谢忘忧说,“是那种——嘴上说不留活人,但夜里站在廊下给人脱靴子的人。”

萧执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谢忘忧说,“第一天晚上,我靴子被人脱了,摆在门口。不是你,就是你的兵。但你的兵不会脱了靴子还站在廊下不走。”

萧执没说话。

谢忘忧低下头,继续敷毛巾。

“将军,”他说,“你不用对我好。我是来做——我是来和亲的,迟早要走的。”

萧执的手攥紧了扶手。

“走哪儿去?”他问。

“回南昭?或者去别的地方。”谢忘忧说,“谁知道呢。”

“别走了。”

谢忘忧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执。萧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黑色的、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留下来。”萧执说,“别走了。”

谢忘忧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条已经凉了的毛巾,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想说“好”。

但他不能说。

他是来做任务的。任务完了就要走。他不能留下。留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将军,”他说,“你的腿还没好。等好了再说。”

萧执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等好了再说。”

但他看谢忘忧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别想跑。


接下来的几天,谢忘忧明显感觉到萧执变了。

不是变了个人,是变了一种态度。以前他来换药、热敷,萧执最多说两句“还行”“不疼”。现在他来了,萧执会主动跟他说话。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真的说话。

比如——“今天周烈又去找你那个随从了,带了一筐枣。”

比如——“沈鹤之今天去账房借银子,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才进去。”

比如——“你看的那本医书,是我爹留下的。他以前也爱看这些。”

谢忘忧听着,有时候回两句,有时候不回。但不管他回不回,萧执都会继续说。

好像憋了五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的人。

有一天晚上,谢忘忧给他换完药,正要走,萧执忽然叫住他。

“谢忘忧。”

“嗯。”

“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谢忘忧愣了一下。

“什么以前的事?”

“你在南昭的事。”萧执说,“你小时候,你那个兄长,你在后宫的日子。”

谢忘忧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事,他都是编的。但萧执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想编了。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就是一个人长大,没人管,没人问。”

“那你娘呢?”

“生我的时候死了。”

“你爹呢?”

“没见过。”

萧执沉默了。

谢忘忧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不是在打听什么。他是在拿自己的事,换他的事。

“将军,”谢忘忧说,“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执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啊,”他说,“粗人一个。不会写诗,不会画画,就会打仗。但他对我好。小时候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教我认字。他说,将军不能只会打仗,还得会看人、会看天、会看地。”

他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死在战场上。我十四岁,去给他收尸。他的马还在,人没了。”

谢忘忧没说话。

“我从那天开始,”萧执说,“就不信命了。”

“为什么?”

“因为命让他死,我不想让他死。”萧执说,“但最后他还是死了。所以命这个东西,信不信都一样。”

谢忘忧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更像是一个坐在树下、会在树皮上刻自己名字的小孩。

“将军,”谢忘忧说,“你信我吗?”

萧执转过头,看着他。

“信。”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谢忘忧的心跳又快了。

“为什么?”他问,“你认识我才半个月。”

“认识一个人,”萧执说,“跟时间没关系。”

谢忘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

但心跳很快。

他站起来,拿起水盆,走到门口。

“将军,明天我再来。”

“嗯。”

谢忘忧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端着水盆,走在那条长廊上,步子很慢。

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的青砖白花花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萧执说“别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忘忧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他想。

他不想走了。


【第七章完·字数7360】

凑字数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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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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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故人来

作者: 喻禾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