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忘忧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是某种他不认识的鸟,叫声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像在喊谁的名字。
他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大红帐子,金线绣的鸳鸯,绣工很好,针脚细密,应该是将军府为了这场婚事特意赶制的。
他昨晚和衣躺下,没盖被,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盖上了。
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靴子被人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床前。
外袍也被人脱了,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几上。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过了。昨晚烧了大半截的喜烛换成了新的,烛台上干干净净。
桌上的残茶倒了,换了壶新的,还冒着热气。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透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一股说不清的草木香。
阿昭。
谢忘忧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他缩了一下。
他穿上靴子,把那件叠好的外袍拿起来披上,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院墙根下种着一排竹子,不粗,细细的,风一吹沙沙响。
竹子旁边有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鱼,红的,在水面上慢慢游。院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将军府下人的衣裳,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站岗的。
谢忘忧看了他们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茶不是什么好茶,粗叶子,泡得有点浓,喝起来发苦。
他喝了两杯,把杯子放下,拉开门。
门口那两个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谢公子。”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三十来岁,四方脸,看着老实,“将军吩咐了,公子醒了可以先在院子里走动,但不要出这个院子。”
“将军呢?”
“将军一早就去校场了。”
谢忘忧点点头,他看了看这个院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
除了他住的这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都是关着门的。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阿昭呢?”他问,“我那个随从。”
“阿昭公子住在西厢房。”那个下人指了指左边那间,“天没亮就起来了,说要给公子熬粥。灶房在那边——”他指了指院墙拐角,“要不要小的去叫他?”
“不用。”谢忘忧说,“我自己过去。”
他往灶房走的时候,余光看见那个下人给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点了点头,从院门口出去了。
谢忘忧当没看见。
灶房在院子的西北角,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灶台、水缸、案板、碗柜,收拾得整整齐齐,灶台里烧着火,锅盖盖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昭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醒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昭今天穿了一身灰布衣裳,比昨天那身喜服的随从打扮更素净,看着像个普通小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像是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谢忘忧问。
“天没亮。”阿昭说,转身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这灶房东西不全,熬粥的锅太小,我怕糊了,就一直看着。”
锅里是白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灶台上还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瓜。
“哪儿来的?”
“灶房里翻出来的。”阿昭说,“将军府的人昨天就把东西备好了,米面粮油都有,菜是新鲜的,肉也有
但我觉得公子早上不爱吃油腻的,就只做了粥和小菜。”
谢忘忧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阿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把粥盛出来。
“公子先吃。”他把一碗粥推到谢忘忧面前,“我再看看还有什么。”
谢忘忧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米香很浓,他确实不爱早上吃油腻的,阿昭跟着他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
“你也吃。”谢忘忧说,“别忙了。”
阿昭嗯了一声,把另一碗粥端过来,坐在灶台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喝粥,一个喝粥,谁都没说话。
灶台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汽慢慢散了。
“公子。”阿昭忽然开口。
“嗯?”
“这将军府的人,不太对劲。”
谢忘忧抬眼看她。阿昭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我天没亮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说是将军派来‘伺候’公子的,我出去打水,他们跟着我。我去灶房,他们也有人跟着。我说我要给公子熬粥,他们说‘小的帮您看着火’。公子,这不是伺候,这是看着。”
谢忘忧没说话,继续喝粥。
“还有,”阿昭继续说,“昨晚公子睡下之后,有人来过。”
谢忘忧的勺子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阿昭说,“我在西厢房没睡着,听见院门响。出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多了双靴子。”
“靴子?”
“公子的靴子。”阿昭看着他,“公子昨晚和衣睡的,靴子没脱。但我出来看的时候,公子的靴子整整齐齐摆在门口,像是被人脱了放在那儿的。今天早上起来,靴子又摆回床边了。”
谢忘忧放下碗。
他昨晚确实没脱靴子,但早上起来的时候,靴子是摆在床前的。
他以为那是阿昭做的。
“不是我。”阿昭说,“我昨晚没进公子的屋。”
谢忘忧想了想,问:“院子门口那两个人,昨晚就在?”
“在。”阿昭点头,“我出来看的时候,他们就在。我问他们有没有人进来,他们说没有。”
“你信吗?”
阿昭摇头。
谢忘忧靠在小板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昨晚萧执走的时候,步子一顿一顿的,在廊下站了很久。他在窗户纸上看见过那个人影,很长,很瘦,一动不动的。
“知道了。”他说,“先吃饭。”
阿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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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谢忘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那棵老槐树确实大,树冠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的,像老年人的血管。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上面刻着字,但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凑近看了看,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萧执,七岁。”
是这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但磨得太厉害了,实在看不清。
谢忘忧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七岁的萧执,在这棵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那时候将军府还不是将军府,萧执还不是将军,只是个会在树上刻名字的小孩。
他收回手,转身往厢房走。
走到一半,院门口有人来了。
不是那两个站岗的下人,是另一个人。男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走起路来咚咚响,像要把地砖踩碎。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颧骨,看着有点凶。但他进门的时候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探头探脑的,像做贼似的。
那模样,和那张凶脸实在不搭。
谢忘忧站住了,看着他。
那人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忽然停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南昭来的那个皇子?”他嗓门很大,震得谢忘忧耳朵嗡嗡响。
谢忘忧点头。
“我是周烈。”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将军的副将。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周烈挠了挠头,想了想,说:“看看你还活着没。”
谢忘忧:“……”
“不是那个意思!”周烈赶紧摆手,“我是说,将军说把你关在这儿,别让人把你弄死了。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被人弄死。”
“有人要弄死我?”
“那倒没有。”周烈又挠头,“但是将军说了,这府里不太平,你一个南昭来的,谁知道有没有人看你不顺眼。所以让我来看看。”
谢忘忧看着他那张凶巴巴的脸,和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那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周烈点头,“活着。”
“那我谢谢你。”
“不用谢。”周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将军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那个随从,”周烈说,“那个叫阿昭的,是男是女?”
谢忘忧看着他。
“不是!”周烈脸一下子红了,那张黑脸泛上红色,看着有点好笑,“我是说,我早上看见他从灶房出来,我以为是哪个丫鬟——他长得太像——不是,我的意思是——”
“男的。”谢忘忧说。
周烈愣住:“男……男的?”
“男的。”
周烈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然后快步出了院子,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谢忘忧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但他确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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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周烈,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瘦瘦的,戴着顶方巾,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拎着个药箱,进门的时候先朝谢忘忧拱了拱手。
“谢公子,在下沈鹤之,将军府的军医。”
谢忘忧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面相很温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和和气气的。
但那双眼睛不简单,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
“沈大夫。”谢忘忧回了一礼。
“将军让我来给公子看看。”沈鹤之说,“公子远道而来,怕有什么不适。”
“我没什么不适。”
“那就当是寻常问安。”沈鹤之笑了笑,“将军的吩咐,我不敢不办。”
谢忘忧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腕。
沈鹤之在他对面坐下,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个小枕垫在他腕下。
他的手指搭上来,指腹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安静下来。
沈鹤之闭着眼睛,手指微微动着,像在数什么,过了会儿,他睁开眼,换了一只手,继续搭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把脉枕收回去。
“公子身体底子不错。”他说,“只是有些脾胃虚弱,应该是长途奔波、饮食不调所致。我开个方子,调理几天就好。”
“多谢。”
沈鹤之拿出纸笔写方子,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的,写完递给谢忘忧看,谢忘忧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沈大夫在将军府多久了?”他随口问。
“四年了。”沈鹤之把药箱合上,“从京城来的。”
“京城?”谢忘忧看着他,“沈大夫是京城的太医?”
沈鹤之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公子眼光很准。”
“太医被贬到边关,”谢忘忧说,“是犯了事?”
“公子问得也直。”沈鹤之还是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是犯了事。医术不精,诊治不力,害得贵人缠绵病榻。所以被发配到这儿,给当兵的治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忘忧没再问。
沈鹤之拎着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他说,“将军的腿,是旧伤。”
谢忘忧看着他。
“伤了快五年了。”沈鹤之说,“当年那一战,将军带着三千人守城,被敌军围了七天七夜。城破了,将军亲自上阵,腿被敌人的战马踩断。
后来援军到了,城守住了,但将军的腿没保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背病历。
“我给他治了四年,没治好。”他顿了顿,“公子的医术,比我好。”
谢忘忧的手微微一顿。
“昨晚公子睡着之后,我去给将军换药。”沈鹤之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和,“将军说,新来的那个皇子,手上全是茧子。不是握笔的茧子,是握针的茧子。”
谢忘忧没说话。
沈鹤之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公子的秘密,在下不会多嘴。只是将军那个人,嘴硬心软,有什么事不爱说。公子要是看出来什么,别拆穿他,他自己会想通的。”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
谢忘忧站在屋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沈鹤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被贬的太医,在边关待了四年,治不好将军的腿,但将军说“整个北朔,我只信他”。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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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年轻人,很白,白得发光。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只很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手里抱着一摞账本,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下人,又看了一眼谢忘忧,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程暮。”他说,“将军府的账房。”
声音不大,说完就低头翻账本,翻到某一页,递到谢忘忧面前。
“这是将军府给公子列的用度。”他说,“每月银子二十两,布匹四匹,柴炭若干。公子看看,有没有要添的。”
谢忘忧接过账本看了看。
写得挺细的,吃穿用度一样一样列出来,连每月几斤茶叶都写清楚了,字迹很端正,但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端正,是账房先生特有的、清清楚楚的端正。
“够了。”他把账本递回去。
程暮接过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账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昨晚有人进过公子的院子。”他没回头,“不是将军府的人。”
谢忘忧的眉心动了一下。
程暮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
谢忘忧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上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字,站了很久。
萧执,七岁。
那个人七岁的时候在这棵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二十多年后,他成了这座将军府的主人,双腿残疾,杀伐果断,新婚夜用剑挑开敌国皇子的盖头,说“我这里不留活人”。
但他昨晚站在廊下,看着这间屋子的窗户纸,站了很久。
他把一个敌国皇子的靴子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他让副将来看看人还活着没。
他让军医来把脉,顺便试探。
他让账房先生来对账目,顺便告诉这个人——昨晚有人进过他的院子。
谢忘忧抬起头,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轮回科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去吧。”
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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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执来了。
还是那身玄色衣裳,还是那一顿一顿的步子。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谢忘忧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脚步顿了一下。
“看什么?”他问。
“看树。”谢忘忧说,“上面有将军的名字。”
萧执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坐下的动作比昨晚自然了些,那条坏腿先伸出去,好腿再弯下来,一只手撑着石桌,稳稳当当的。
“小时候刻的。”他说,“那时候这儿还不是将军府,是我爹的宅子。”
“将军的父亲,也是将军?”
“嗯。”萧执把文书放在桌上,“战死的。我十四岁那年。”
谢忘忧没说话。
萧执也没再说什么。他翻开文书,借着傍晚的光看,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拿起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文书,一个看树。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竹叶沙沙响,缸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
过了很久,萧执把文书合上,抬头看他。
“今天有人来找过你?”
“三个。”谢忘忧说,“周副将,沈大夫,程账房。”
萧执嗯了一声:“他们说什么了?”
“周副将问我阿昭是男是女。”
萧执的嘴角动了动。
“沈大夫给我把了脉。”
萧执没说话。
“程账房给我看了用度单子。”谢忘忧顿了顿,“他还说,昨晚有人进过我的院子,不是将军府的人。”
萧执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说得对。”萧执说,“昨晚确实有人来过。”
谢忘忧等着他往下说。
但萧执没再继续。他站起来,拿起那卷文书,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谢忘忧。”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没昨晚那么冷了。
“嗯。”
“你的名字,”他看着他,“是别人给你起的,还是你自己起的?”
谢忘忧愣了一下:“我记事的时候就叫这个。应该是长辈起的。”
萧执点了点头。
“怎么了?”
“没什么。”萧执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这名字挺好的。忘忧,忘了忧愁。”
谢忘忧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天色暗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萧执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听过。
在那些世界里,在那些战场上,在那些他亲手包扎过的伤口里。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一个人忍着疼,不吭声,但骨头裂了,就是裂了。
谢忘忧低下头,看着石桌上萧执搁下的一支笔。
笔没盖帽,墨迹还没干。
他拿起来,在石桌边缘写了三个字——
谢忘忧。
然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忘忧。
这个名字,到底是谁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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