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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臣服1:这名字不好

谢忘忧没动

剑尖停在盖头下方三寸,隔着那层红绸,他能感觉到那柄剑有多稳——持剑的人手没抖,呼吸没乱,连一个字都说得不急不躁,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不留活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不慌不忙,“那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外面静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谢忘忧低着头,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那双黑色靴子往前挪了半步。

靴面上沾的泥已经干了,边缘有点翘,应该是赶了路

“你不怕死?”那人的声音近了点,还是那么低,带着点沙。

谢忘忧想了想

怕不怕?

三百七十二个世界,他死过多少次?有寿终正寝的,有死于非命的,有为了完成任务主动赴死的。死这件事,他太熟了

“怕。”他说,“但将军真要杀我,我说怕有用吗?”

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堪堪抵住他喉结下方的位置。隔着喜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冰凉,薄,锋利。

“你是敌国送来的。”那人说,“两国交战,把你杀了祭旗,你说有没有用?”

“有用。”谢忘忧点头,“杀了我,两国彻底撕破脸,将军正好领兵踏平我故土。一举两得。”

那人没接话

谢忘忧继续说:“但将军今晚穿着喜服进来,没穿甲胄。你手上那柄剑是佩剑,不是战剑,剑身窄了三寸,不适合战场厮杀。你进门前脚步顿了一下,是在看门上的囍字。”

他说得不快,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事实。

“所以,”他顿了顿,“将军今晚来,不是来杀人的。”

屋里静得只剩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几乎听不出来是笑。

“敌国送来的,”那人说,“倒是有点意思。”

剑尖收了回去。

谢忘忧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那双靴子转了半个圈,往旁边走了两步。然后是木头轻微吱呀的声音——那人坐下了。

“盖头自己掀了。”那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谢忘忧抬手,把盖头扯下来。

眼前先是一片红影,然后慢慢清晰——

喜烛,喜桌,贴着囍字的窗户。雕花的架子床,大红的被褥,他自己一身喜服坐在床边。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

桌子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一身玄色喜服,没穿外袍,只穿着中衣,外袍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靠在椅子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直直伸着,姿势看着有点别扭。

腿。

谢忘忧想起那个脚步声——一顿一顿的,走得不太利索。

他的目光往上挪。

那人长得很不错。

眉眼生得深,眉骨高,眼窝有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格外沉。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看着有点冷。

脸色不太好,有点白,不是病态的那种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里,一只手搭在曲起来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柄剑,剑尖点地。

他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你,盯得人心里发毛。

谢忘忧没躲他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

“叫什么?”那人先开口。

“谢忘忧。”

“哪个忘,哪个忧?”

“忘记的忘,忧愁的忧。”

那人哼了一声:“这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谢忘忧说,“我记事的时候就叫这个。”

这话是真的。

他在快穿局的时候就叫这个,进局子之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去想过。

那人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剑往旁边一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用那条好腿撑着,然后伸手扶住桌沿,把那条不好的腿慢慢挪过来。

整个过程中他没吭一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谢忘忧看着,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站稳了,松开桌沿,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一步,顿一下,再一步,再顿一下。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知道。”谢忘忧说,“镇北将军,萧执。”

“还有呢?”

“杀过多少人,我不知道。但听说将军打仗的时候从不留活口,敌军人头堆起来能砌城墙。”

萧执听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个距离,谢忘忧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有马革的腥气,有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药味。

不是那种煎好的汤药味儿,是药膏、药粉那种,贴在身上捂久了的味儿。

“那你知不知道,”萧执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杀过多少个像你这样的——送来的、和亲的、说是来嫁给我的人?”

谢忘忧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杀过几个?”

萧执没回答

谢忘忧又问:“那将军杀完之后,仗打赢了吗?”

萧执的眼睛眯了眯

谢忘忧继续说:“我猜没有。如果杀了和亲的人就能打赢仗,将军不会到现在还坐在这里。”

萧执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谢忘忧以为他要动手了,他才忽然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桌边,拿起那柄剑,收入鞘中。

“今晚你睡这儿。”他没回头,“明早我让人送你走。”

谢忘忧愣了一下:“送我走?”

“两国和亲,你嫁过来,我收了,礼就成了。”萧执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从后门走。往南三百里,过了汾水,就是你们南昭的地界。”

谢忘忧没说话。

萧执把剑挂在腰间,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将军。”谢忘忧开口。

萧执的手顿了顿。

“我走了,将军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两国和亲,将军把人娶进门,第二天人就没了。”谢忘忧说,“南昭那边问起来,将军说我跑了?我回南昭了?那这仗不还是要打吗?”

萧执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谢忘忧坐在床边,大红喜服衬得他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看着萧执,一点不躲。

“你是想留下?”萧执问。

“我只是觉得,”谢忘忧说,“将军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

萧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你一个送来和亲的皇子,跟我谈治本?”

“送来和亲的皇子,也是皇子。”谢忘忧说,“南昭皇帝是我兄长,虽然不是什么亲哥,但名义上我是他弟弟。我活着,两国就是姻亲;我死了,或者跑了,南昭就有理由撕毁盟约。将军觉得,到时候这仗打得起来吗?”

萧执没说话。

谢忘忧继续说:“我兄长那个人,我了解。他巴不得我死在你们北朔,这样他既能落个‘为国牺牲胞弟’的好名声,又能名正言顺出兵。”

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所以将军,你送我走,不是救我,是送我上路。”

萧执盯着他,眉头皱起来。

半晌,他问:“你想怎样?”

谢忘忧抬头看他:“我想活。”

屋里又静下来。

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底座积了一小摊。

萧执站在桌边,手还搭在椅背的外袍上,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坐在大红喜床边上一动不动、不卑不亢的样子。

“你倒是坦诚。”萧执说。

“骗将军有什么好处?”谢忘忧说,“将军能查到我三岁尿床的事,我犯不着。”

萧执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他松开外袍,又坐回椅子里。这次坐得随意了些,那条坏腿往前伸着,好腿曲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有点懒。

“那你跟我说说,”他说,“你那个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忘忧看着他,心里转了几转。

这问题问得有意思。不是问南昭什么样,不是问两国局势,而是问他兄长——那个名义上的亲人。

这是想探他的底

谢忘忧想了想,说:“我兄长比我大十二岁。我娘是他父皇的妃子,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从小在后宫长大,没人管,也没人问。十二岁那年被封了个闲王,赶出宫开府。十八岁那年,北朔来和亲,点名要皇子,他就把我送来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萧执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南昭,”他问,“有自己的人吗?”

谢忘忧摇头:“没有。我这个闲王,就是个摆设。”

“那你在北朔,”萧执又问,“有认识的人吗?”

谢忘忧继续摇头:“刚来第一天,将军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萧执听了,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但眉眼松了松,看着没那么冷了。

“那你倒是光棍一条。”他说。

谢忘忧点头:“所以将军不用担心我是细作。细作也得有人接头,我这情况,接头的人都找不着。”

萧执看着他,目光里有点什么在动。

过了会儿,他撑着扶手站起来。

“今晚你睡这儿。”还是这句话,但语气不一样了,没那么硬,“我去书房。”

谢忘忧站起来:“将军——”

“别多想。”萧执打断他,拿起外袍披上,“我留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你说的对——你死了,这仗就得打。我现在打不起。”

他系着袍带,没回头。

“但你记住,”他说,声音低下来,“我这儿不留活人,不是说着玩的。你留下可以,但别靠近我,别打听我,别管我的事。”

他系好袍带,转身看他。

“能做到吗?”

谢忘忧看着他,点了下头:“能。”

萧执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闩,忽然顿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谢忘忧。

“你的名字,”他问,“谁起的?”

谢忘忧一愣:“我不知道,记事的时候就——”

“忘忧。”萧执打断他,声音有点低,听不出情绪,“这名字不好。”

“为什么?”

萧执没回答。

他拉开门,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忘忧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半晌没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晃了晃。他走过去把窗户关紧,转身看着这间屋子——大红喜帐,大红喜被,贴着囍字的窗户,燃了一半的喜烛。

像个真的婚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喜服,忽然有点想笑。

三百七十二个世界,他结过婚吗?

结过。

在某个世界里,他是个大夫,娶了妻,生了子,那场婚礼也是这样的红烛,这样的喜服,这样的囍字。

但那都是任务。

那个人是真的吗?那个妻子是真的吗?那份感情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该不该去想这些。

他只知道,刚才那个一瘸一拐走出门去的男人,最后那句“这名字不好”,说得有点奇怪。

不是冷,不是硬,是——

他说不上来

蜡烛又爆了一声。

谢忘忧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轻轻响。

他闭上眼。

快穿局,轮回科,那个人灰蓝色的眼睛,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谢忘忧,去吧。”

声音还在耳边。

然后他想起才那个将军的眼睛。

黑色的,很深,看人的时候不怎么动。但就在他说“这名字不好”的时候,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认识他。

又像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谢忘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太多了。

门外,萧执站在廊下,没走。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一点光,看着光灭了,屋里黑下去。

他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得他那条坏腿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膝盖,按到那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处。

“忘忧。”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步子还是一顿一顿的,但走得很稳。

像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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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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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故人来

作者: 喻禾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