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小翠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一人，和那份关于“蝮蛇会”的传真件。她将传真仔细叠好，藏进母亲日记的油纸包夹层，重新收好。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森然的庭院和后山轮廓。

周世琛去了公司，陈博士的团队正在宅内“勘查”，二房那边想必也听到了风声，暗流只会更加汹涌。她被“保护”在这主宅二楼，看似安全，实则如同置身于风暴眼中的孤岛，看似平静，却不知何时会被周围翻腾的巨浪吞噬。

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等待。母亲日记里的线索需要进一步挖掘，那个“勿近”的祠堂区域，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还有昨夜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声和甜腥气……是真的存在，还是她的幻觉？如果是真的，源头在哪里？是否与母亲地图上标记的祠堂有关？

正在她凝神思索之际，门外走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轻盈许多，伴随着女人低声的交谈。是周敏芝和一个女佣的声音。

“……爷爷说书房那盆蝴蝶兰该修叶了，我去看看。对了，东头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了？谁住进去了？”周敏芝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但那份探究之意掩藏不住。

“回小姐，是林小姐住进去了。少爷亲自吩咐的。”女佣低声答道。

“哦？大哥安排的？”周敏芝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脚步声却在林晚的房门外停住了。

林晚心头一紧，迅速后退几步，坐回桌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本关于香料的线装书，装作阅读。

叩门声响起，伴随着周敏芝那甜得发腻的声音：“林小姐在吗？”

林晚深吸一口气，放下书，起身开门。

周敏芝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精致装扮，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房间内部，最后定格在林晚脸上。

“周小姐，有事吗？”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没什么事，听说林小姐搬到这边来了，离爷爷和大哥的书房都近，环境也好，特意过来看看林小姐还习不习惯。”周敏芝笑吟吟地说，目光却越过林晚肩头，打量着房间的陈设，“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下人说，或者告诉我一声也行。毕竟大哥忙，有些小事可能顾不上。”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在强调她才是这宅子里正经的小姐，而林晚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客人，甚至暗示周世琛的“照顾”可能别有用心。

“多谢周小姐关心，这里一切都好，福伯安排得很周到。”林晚语气平淡，不接她的话茬。

周敏芝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和探究：“林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主宅二楼，向来是家里最要紧的人住的，清静，规矩也大。林小姐是客，又是女孩子，住在这里，难免惹些闲话。我听说，昨晚陈博士回去还出了车祸，这宅子里外，最近似乎不太平。林小姐……还是安分些好，有些不该去的地方，不该打听的事，能避则避，免得……引火烧身。”

又是警告。而且，她特意提到了陈博士的车祸，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周小姐的话，我听不懂。”林晚抬起眼，直视着周敏芝，眼神清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退让的力度，“我只是暂住在这里，为老爷子调香。陈博士出事，我也很遗憾，但这与我一个外人何干？至于闲话……”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清者自清。周小姐是大家闺秀，想必更明白这个道理。”

周敏芝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但她很快控制住，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林小姐明白就好。我也是好心提醒。毕竟，这深宅大院的，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好自为之。”她说完，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林晚一眼，转身带着女佣离开了，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周敏芝的敌意和刺探越来越明显了。她的话里，透着对陈博士事件的了解，甚至隐隐有威胁之意。二房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她必须主动去寻找线索，尤其是关于祠堂的。既然周世琛暂时默许（或者说利用）她查找母亲留下的信息，那她或许可以以此为借口，去探一探那个被母亲标记为“勿近”的区域。

她走到床边，拉了一下那根唤人的铃绳。不一会儿，小翠怯生生地出现在门口。

“林小姐有什么吩咐？”

“小翠，我来周家也有些日子了，一直忙着制香，还没好好拜会过周家的先祖。听说周家祠堂庄严肃穆，香火鼎盛，不知方不方便，带我去祠堂外看看，上一炷香，聊表敬意？”林晚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翠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祠堂那边，平时不让人随便靠近的，尤其是女眷……没有老爷或者少爷的吩咐，奴婢不敢带您去。”

果然，祠堂是禁地。

“是我唐突了。”林晚露出歉然的表情，“只是觉得，既受周家庇护，理当对先祖心怀敬意。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对了，老爷子平日里，可会去祠堂？”

“老太爷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祠堂敬香的，有时心情好，也会去坐坐。不过……最近老太爷身体不适，有些日子没去了。”小翠老实回答。

“原来如此。老爷子有心了。”林晚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我自己在附近花园走走，透透气，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奴婢陪您。”小翠松了口气。

“不用了，我看这二楼清静，就在这层回廊走走，看看字画，不出这层楼，可以吗？”林晚退而求其次，她想先熟悉一下主宅二楼的地形，尤其是……靠近祠堂方向的位置。

小翠犹豫了一下，想到少爷只是吩咐尽量陪着，不要单独去偏僻处，在主宅二楼回廊走走，应该不算违规，便点了点头：“那林小姐请自便，奴婢就在楼下候着，您有事随时唤我。”

“好，有劳了。”林晚目送小翠下楼，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到了外面的回廊上。

主宅二楼呈“回”字形结构，中间是天井，四周是房间和回廊。她的房间在东侧尽头，西侧尽头是周世琛的书房和卧室，南侧是通往楼梯和下面楼层的方向，北侧……她顺着回廊往北走。

回廊幽深，两侧墙壁上的字画多是些山水、花鸟、警句格言，在安静的光线下显得古意盎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常年熏染的檀香，试图掩盖老宅本身的陈旧气息。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越往北走，回廊似乎越显幽暗，采光不及东侧和南侧。光线主要来自天井透下的、被阴云过滤的灰白天光，以及廊下间隔较远的壁灯。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凉了一些，那种檀香味渐渐被一种更沉郁的、类似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取代。

她记得母亲手绘的地图，祠堂区域在主宅的西北角，背靠后山。从方位上看，她现在走的方向，正是西北。回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延伸向更深处，光线也更暗了。前方似乎是一段封闭的、没有窗户的廊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颜色深沉的木门，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思远”。

思远？是书房？还是静室？看这位置和氛围，似乎不像普通的房间。

林晚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放慢脚步，更加谨慎地靠近。空气中那股陈腐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更浓了，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香料又带着点霉味的复杂气息。

就在她距离那扇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林小姐，对这幅《山居秋暝》感兴趣？”

林晚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是福伯！他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铜制油灯，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无波的表情，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她。

“福伯。”林晚迅速稳住心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断欣赏的讶异和礼貌，“这幅画意境深远，笔力雄浑，一时看入神了。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她指了指回廊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恰好在她和那扇“思远”门之间。她反应极快，将自己的“窥探”合理化为对字画的欣赏。

福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幅画，缓缓道：“是前清一位不得志的文人仿倪云林笔意所作，并非名家，但气韵尚可。林小姐好眼力。”

他提着油灯，走到林晚身边，也看向那幅画，仿佛真的在品鉴。“这北侧回廊，采光不佳，又存放着一些老爷早年的旧物，平时少有人来。林小姐若是赏画，东侧和南侧回廊，光线更好，藏品也更精些。”

这是委婉的劝阻，也是明确的警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林晚从善如流，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那我就不打扰了，去别处看看。”

“林小姐请自便。只是这老宅年深日久，有些地方结构复杂，光线也暗，独自走动，万一磕碰了就不好了。下次林小姐若想走走，可以叫上小翠，或者……老奴。”福伯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多谢福伯提点，我记下了。”林晚点点头，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她能感觉到，福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回廊的弯角，那视线带来的压力才稍稍减弱。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林晚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手心竟有些潮湿。福伯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是在暗中留意她的动向，还是恰好巡视至此？那个挂着“思远”匾额的房间，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福伯如此警惕她靠近？

母亲地图上标记的“勿近”区域在祠堂附近，而“思远”室在西北角，位置似乎有所偏差。但老宅结构复杂，或许有她不知道的密道或连接？又或者，母亲标记的并非具体房间，而是那片区域的整体？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福伯的警惕，反而说明那里不寻常。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祠堂和后山的方向。阴云依旧低垂，天色沉闷。就在她收回目光，准备思索下一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后园靠近西北墙角、一片生长得格外茂密、几乎遮挡了视线的竹林边缘，似乎有个人影，极其快速地一闪而过，隐入了竹林深处。

那人影动作很快，穿着深色的衣服，在灰暗的天色和竹影掩映下，几乎难以分辨。但林晚可以肯定，那不是寻常打扫的佣人。佣人不会那样鬼鬼祟祟，速度也不会那么快。

是谁？是周世琛安排暗中保护（监视）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不速之客？

她想起昨夜那疑似敲击声和甜腥气，想起陈博士遇袭，想起二房可能的动作……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座老宅，看似在周世琛的掌控之下，但阴影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更多未知的眼睛和脚步。而她，正被这些眼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注视着。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夹杂着女人惊慌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阿萍……阿萍她吐血了！”

是阿萍的爷爷，老花匠陈伯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林晚心头一凛，立刻拉开房门，朝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