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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主宅之夜

主宅二楼东侧的尽头,确实僻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水墨山水,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黄色,比楼下林晚原先那间小屋的昏黄壁灯明亮柔和许多,却依然驱不散这深宅高处特有的、空旷而沉寂的感觉。


福伯打开一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侧身让开。房间比林晚之前住的那间大了不止一倍,是标准的中式客房格局,但家具陈设明显更上档次。花梨木的拔步床挂着素色的纱帐,同系列的桌椅、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靠窗还有一张贵妃榻,上面铺着柔软的锦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熏味,大概是日常维护时点的。


“林小姐,您看看还缺什么,我立刻让人送来。”福伯的声音依旧刻板,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谨慎的打量,“窗户都检查过了,很牢固。这层楼除了少爷的书房、卧室,就是这间客房和几间空置的屋子,平时很少有人上来。少爷吩咐,您的三餐会直接送到房间,若需要什么,可以拉床头的铃绳,会有专门的女佣上来伺候。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若无必要,林小姐最好还是尽量留在房内。”


这“伺候”和“留在房内”,听起来客气,实则是软禁。周世琛将她置于更严密的保护(监视)之下,也限制了她的活动自由。


“我知道了,有劳福伯。”林晚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夹着雨丝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窗外是主宅的后园,树木在雨中摇曳,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后山轮廓,在雨夜里像一道沉默的、充满威胁的屏障。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周世琛书房的一部分窗户,里面还亮着灯,他挺拔的身影隐约映在窗帘上,似乎在踱步。


“少爷今晚怕是睡不成了。”福伯也看了一眼那灯光,低声道,“陈博士的事,还有后山……一堆麻烦。林小姐也早些休息吧,夜里风凉,关好窗。”


“好,福伯也早点休息。”林晚关上窗,将风雨隔绝在外。


福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林晚听到外面传来极轻微的、锁舌扣合的声音——不是上锁,更像是某种精密的门栓被仔细检查卡好的声音。周世琛的“保护”,果然周到得令人窒息。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空气里那种陌生的熏香味,混合着新家具淡淡的木头味,让她有些不适应。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精致的疏离感,和周世琛本人一样,看似提供了庇护,实则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搬来这里,意味着她彻底暴露在了周家的权力中心,也更深地陷入了周世琛的控制范围。安全或许暂时有了保障,但自由和主动调查的空间,被极大压缩了。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眼皮底下。


她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绒布盒子,打开,银质口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将它拿出来,用一根结实的红绳穿过,挂在了脖子上,哨子贴着皮肤,冰凉一片。然后,她又检查了随身布包里的东西,确保母亲日记的油纸包在最隐秘的夹层,用其他香料和小工具掩盖好。


做完这些,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昨晚几乎未眠,今天又经历了老陈的对质、周敏芝的警告、符号线索的发现,以及陈博士遇袭的惊变,神经一直紧绷如弦。此刻身处这看似安全、实则陌生的房间,那根弦才稍稍松弛,困意和倦怠便如潮水般涌上。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来时那身素净的棉布睡衣,吹熄了灯,躺在了那张宽大柔软、却让她毫无归属感的拔步床上。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窗外的雨声,屋檐的滴水声,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宅子本身发出的细微呻吟,还有脖子上那枚口哨冰凉的触感……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被放大,交织成一曲幽暗而令人不安的夜曲。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日记里那些惊恐的字句,老陈涕泪横流的脸,周世琛深沉难测的眼神,以及那个象征着罪恶的、蛇缠缺角钱币的符号……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响动。


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很慢,很轻,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很远的地下,又或者,是这栋老宅本身的脉搏。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消失了。只有绵长的雨声。


是错觉吗?还是这老宅年深日久,木结构在潮湿雨夜里的自然声响?


她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听觉发挥到极致。


过了许久,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也许,真的是错觉。或者,只是某个房间关窗开门的声音,隔着层层墙壁和雨声,变得模糊扭曲。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但心脏仍在不安地跳动。


就在这时,她似乎又闻到了什么。


不是房间里熏香的味道,也不是窗外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而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甜腥气。


和在后山、在阿萍房间、在老陈屋里闻到的一样,只是淡到几乎溶于空气,像一缕游魂,从不知哪个缝隙钻了进来,萦绕在鼻端,倏忽又散了。


林晚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这气味……怎么可能出现在主宅二楼?而且是在这间刚刚收拾出来、看似洁净的客房?


是外面飘进来的?风雨带来的?还是……这栋宅子本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那来自后山地下的毒气,悄然渗透了?


她想起陈博士报告中提到的,老宅下方可能存在与后山污染区联通的地下水流通道……


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污染真的已经开始通过地下水或土壤孔隙,缓慢向宅基渗透,那么这座看似坚固繁华的深宅,实际上已经成了一座建立在毒源之上的、华丽的坟墓。居住在其中的人,每一口呼吸,每一次接触,都可能是在慢性中毒。


而周家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包括周世琛,知道这个风险吗?周老爷子知道吗?二房的人,又知道多少?


母亲当年闻到的“腐烂的甜味”,是否不仅仅来自后山,也已经开始在这宅子里弥漫?所以她才会觉得“这宅子,越来越冷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黑暗中翻腾。林晚再也无法入睡。她睁着眼睛,在漆黑的帐幔里,凝视着虚无,耳边是永不停歇的雨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致命的气味。


这一夜,注定漫长。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是阴沉的灰白,但微弱的天光总算透进了房间。


林晚几乎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早早起身,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清醒些。打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似乎彻底驱散了昨夜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也许,那真的只是她的幻觉,或者被过度紧绷的神经放大后的臆想。


她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裤装,将银哨小心地藏在衣领下。刚收拾停当,房门就被轻轻叩响,是专门派来伺候她的年轻女佣,叫小翠,看起来怯生生的,手脚却很利落,送来了精致的早点,并伺候她洗漱。


“少爷吩咐,林小姐用完早餐,若是想去书房或者花园走走,都可以。只是……最好让奴婢陪着,或者先知会福伯一声。”小翠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我知道了,谢谢。”林晚应道。她没打算立刻出去,在情况未明、自己又被重点“关照”的情况下,待在房间里反而更便于观察和思考。


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动静。主宅二楼果然比下面安静得多,偶尔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巡夜或打扫的佣人经过。


早餐用到一半,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周世琛。


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外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响起两声叩门声。


“林小姐,起了吗?”是周世琛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似乎带着一丝疲惫。


林晚放下碗筷,起身开门。


周世琛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上了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影比林晚更重,下巴上甚至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快速扫过她眼下的淡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先生早。”林晚侧身让他进来。


周世琛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用了一半的早餐和整洁的床铺,最后落在敞开的窗户和窗外湿漉漉的庭院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谢谢周先生安排。”林晚语气平淡。


周世琛点点头,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真的说“好”。他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林晚:“阿杰那边有初步反馈了。关于那个符号。”


林晚精神一振,接过文件。是几页传真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图片和简短的文字说明。图片似乎是翻拍的老照片或文件,出现了那个蛇缠缺角钱币的符号,出现在不同的背景上:一个陈旧木箱的烙印,一份模糊契约的角落印章,甚至是一张几个男人在游艇上的合影里,其中一人衬衫袖口隐约的饰扣图案。


文字说明是阿杰的调查摘要:“符号确与六十至八十年代活跃于南洋的地下走私网络‘蝮蛇会’有关。该组织涉足范围极广,包括军火、毒品、稀有矿产、违禁化学品及人口贩卖。符号中‘缺角钱币’寓意‘破损的契约’或‘不义之财’,‘双蛇’代表其无孔不入与危险致命。该组织行事诡秘,层级森严,七十年代末因内讧及多国联合打击而逐渐式微,但残余势力可能转入更隐蔽状态或改头换面。赵永年曾与‘蝮蛇会’中层人员有过接触记录。目前仍在追查其与周家(周二爷)的可能直接关联证据。”


蝮蛇会!地下走私网络!涉及违禁化学品!果然!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也燃起了更冰冷的怒火。母亲当年无意中看到的,竟然牵扯到如此庞大而罪恶的组织!周二爷周永昌,竟然与这种组织有瓜葛!他当年引入的,根本就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是将整个周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引线!


“看来,我二叔当年搭上的,不是一般的生意伙伴。”周世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蝮蛇会’……好一个‘蝮蛇会’。为了利益,真是连祖宗基业和阖家性命都可以不要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寒意。“阿杰还在查,看能不能找到当年具体的交易记录,或者‘蝮蛇会’与那批‘南洋来货’的直接证据。另外,陈博士虽然受了伤,但他的团队已经以‘勘查’名义进驻,开始对老宅进行全面环境检测了。最快今天下午,会有初步的室内空气和土壤数据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复杂的意味:“林晚,你母亲当年看到的那个乌木匣子,以及这个符号,是非常关键的线索。这很可能直接指向我二叔与‘蝮蛇会’的交易实物。如果能找到那个匣子,或者任何带有这个符号的、与当年那批货相关的东西,就是铁证。”


他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林晚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血丝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你仔细回想,你母亲日记里,除了提到在收藏室看到,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可能暗示那个匣子或者类似物品的存在?或者,有没有提到,她可能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他在怀疑,母亲可能不仅仅看到了,还可能拿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指向证据的线索。


林晚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心脏狂跳。母亲日记最后那句“证据,我需要证据”,说明她确实在寻找和保留证据。但除了这本日记和那张简图,母亲是否真的藏了别的?那乌木匣子本身,又在哪里?是否还在周家?在谁手里?


“日记里只提到那一次。而且,以当时的情况,她恐怕很难有机会拿到或藏起那么明显的东西。”林晚谨慎地回答,“但她说‘需要证据’,也许她通过别的途径,记录或保留了些什么。我需要再仔细看看。”


她没有把话说死。母亲留下的线索,是她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全部交出。


周世琛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有所保留,但这次没有逼迫,只是点了点头:“好。你仔细看。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他看了一眼怀表,“我上午要去公司处理些事,下午陈博士那边的初步结果出来,我会回来。你……”他犹豫了一下,“就留在这里,或者让福伯陪你去花园走走,透透气。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我明白。”林晚应下。


周世琛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昨晚……有没有听到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或气味?”


林晚心头猛地一跳。他也察觉到了?还是他那边收到了什么别的信息?


“雨声很大。”她含糊地答道,没有直接提及那疑似敲击声和甜腥气。


周世琛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个字:“嗯。”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页关于“蝮蛇会”的传真,久久没有动弹。


蝮蛇会,缺角钱币,地下走私,违禁化学品,周二爷的勾结,三十年的污染,母亲的恐惧与死亡……所有的线索,像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终于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


而她和周世琛,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网的另一端,连着的是丧心病狂的罪恶,和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卷入的雀鸟。


她是执剑的人。


尽管剑的另一端,握在另一个同样危险而难测的男人手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周世琛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主宅门口,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融入深水湾盘山道清晨稀疏的车流。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深藏在周家老宅地下的毒,与三十年前罪孽的腥风血雨,也正随着这阴沉的天色,一点点漫上来,即将淹没所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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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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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