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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色黄昏

林晚几乎是冲下楼梯的。主宅一楼的侧厅里,已经乱作一团。几个女佣手足无措地围着,老花匠陈伯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怀里抱着不省人事、脸色灰败如纸的阿萍。阿萍嘴角、衣襟上沾染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味。


“让开!”林晚拨开慌乱的女佣,蹲下身,手指立刻探向阿萍的颈侧。脉搏微弱急促,几乎难以捕捉。呼吸浅而快,带着不祥的湿啰音。她翻开阿萍的眼皮,瞳孔有些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是毒性加剧,引发了严重的内出血!恐怕是肝肾功能严重受损,凝血机制崩溃!


“黄医生呢?!快去叫黄医生!”林晚急声喝道,同时迅速检查阿萍的口鼻,确保没有被血块堵塞。她记得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识,但面对这种复杂的化学中毒导致的内出血,她能做的极其有限。


“去……去叫了!黄医生就在偏厅!”一个机灵点的女佣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陈伯,把阿萍放平,头偏向一侧,保持呼吸通畅!”林晚指挥着吓傻了的老陈,又对另一个女佣道:“快去拿干净的毛巾和温水来!再找些冰块,用布包好!”


众人见她镇定果断,下意识地照做。阿萍被小心地放平在临时铺开的毯子上,头侧向一边。林晚用女佣递来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口鼻周围的血迹,避免呛咳。她的动作迅速而轻柔,神情专注冷静,与周围慌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周世琛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刚刚赶到的、还提着药箱的黄医生。周世琛显然是接到了消息立刻赶回来的,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地上的阿萍和林晚正在进行的急救,他眼神一凛,立刻对黄医生道:“快!”


黄医生连忙上前,接替了林晚的位置,开始更专业的检查。听诊、测血压、翻开眼皮、查看口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很不好。”黄医生声音沉重,“血压极低,心率过快,呼吸衰竭迹象明显,瞳孔反应差……这是多器官功能衰竭并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的症状!毒性爆发了!必须立刻送医院重症监护室(ICU),进行血液净化、强心、升压、纠正凝血障碍……晚一分钟都可能来不及!”


“备车!现在就去医院!用我的车,开最快的路!”周世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同时看向林晚,“你懂些,跟车一起去,路上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告诉黄医生!”


“是!”林晚立刻应下。她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阿萍危在旦夕,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福伯已经安排好了车辆。几个男佣在黄医生的指导下,用担架小心翼翼地将阿萍抬出侧厅,送上停在主宅门口的黑色轿车。周世琛亲自拉开后车门,看着阿萍被安置好,又对林晚道:“上车,照顾好她。到了医院,一切听黄医生和院方安排。有任何需要,直接打电话到公司找我,或者找阿杰。”


他的目光与林晚对视,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尽力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我明白。”林晚重重点头,没有再多说,弯腰钻进了车里,坐在阿萍身边。黄医生坐进副驾驶,对司机喊道:“去圣玛丽医院!快!”


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周家大宅,朝着山下疾驰而去。雨后的山路湿滑,司机技术高超,将车子开得又快又稳。车内,阿萍偶尔发出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嘴角又有新的血丝渗出。林晚一边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擦拭,一边凝神注意着她的呼吸和脉搏,同时将阿萍中毒前后的症状、陈博士的检测结果、以及可能的毒性物质,尽可能清晰快速地告诉黄医生。


黄医生一边听着,一边用大哥大联系医院那边,提前告知病情,让ICU做好接收和抢救准备。他的脸色始终没有放松,显然阿萍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这种复合毒性,尤其是那些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对肝肾和血液系统的破坏是毁灭性的。我们之前用的药,只能暂时控制,一旦毒性全面爆发……”黄医生沉重地摇头,“希望医院的设备和技术,能创造奇迹吧。”


林晚看着阿萍惨白如纸、生机迅速流逝的脸,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这个年轻的女孩,只是因为去后山挖了点草药,就成了这场陈年罪恶的牺牲品。而幕后那些为了利益不顾人命的人,此刻可能正安然地躲在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在庆幸阿萍的“意外”能掩盖某些秘密。


绝不!她绝不能让阿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也绝不能让那些制造了污染、掩盖了真相、又试图灭口的人逍遥法外!


车子一路呼啸,冲进了香港岛繁华的街道,最终驶入圣玛丽医院的大门。早已接到通知的急救团队已经等在那里,阿萍立刻被转移到了移动病床上,绿色通道直送ICU。


林晚和黄医生被拦在了ICU门外。看着那扇沉重的、标志着生死界限的大门缓缓关上,林晚的心也悬在了半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也有些发软。


“林小姐,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办理相关手续,和主治医生详细沟通。”黄医生对林晚说道,眼中也带着疲惫和忧虑。


“有劳黄医生了。”林晚点点头。


黄医生匆匆离开。ICU外的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隐约的滴答声和医护人员偶尔急促的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却盖不住林晚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的、阿萍身上那股甜腥血气。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指尖冰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阿萍吐血倒地的画面,回放着老陈绝望的哭喊,回放着周世琛凝重的眼神,还有母亲日记里那些惊恐的字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一阵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林晚抬起头,只见周世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担忧。


“情况怎么样?”他在林晚面前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力度。


“刚送进去抢救,还没消息。”林晚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周世琛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沉默地望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陈博士的初步室内检测结果,在我回来前出来了。”周世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主宅靠近后山那一侧的几个房间,包括一楼的部分储物间、靠近墙根的土壤,以及……二楼西北角部分区域的空气样本中,检测到微量但明确的同类污染物。浓度暂时未超标,但证实了污染确实在向宅内缓慢迁移渗透。”


二楼西北角!林晚心头一震。那不就是她今天试图靠近、挂着“思远”匾额的那个方向吗?


“是地下水?还是土壤气体渗透?”她低声问。


“两者都有可能。陈博士判断,后山的污染源像一个不断渗漏的毒囊,通过地下裂隙和水系,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污染周边环境。老宅地基年代久远,难免有缝隙,成了污染物侵入的通道。尤其在降雨后,地下水位上升,渗透可能加剧。”周世琛的语气冰冷,“阿萍的突然恶化,恐怕不仅仅是毒性延迟发作,也可能与宅内环境中的持续低剂量暴露有关,加重了她的身体负担。”


也就是说,这座周家引以为傲的百年老宅,正在从内部,被三十年前埋下的毒,一点点侵蚀。住在里面的人,包括周老爷子,包括周世琛自己,包括所有的佣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在风险之下。


“老爷子知道了吗?”林晚问。


“暂时没有。但瞒不了多久了。”周世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阿萍的事,陈博士的事,还有现在的室内污染数据……桩桩件件,都指向当年的罪孽和当下的危机。不能再拖了。等阿萍的情况稍微稳定,我必须和老爷子摊牌,也必须……开始清理门户了。”


清理门户!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目标直指二房,直指当年参与其中、至今可能仍在掩盖甚至作恶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林晚看着他,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场,那是属于掠食者准备出击前的危险信号。


“先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二叔与‘蝮蛇会’、与当年那批违禁货的直接关联。然后,在老爷子面前,在周家所有人面前,撕开这层遮羞布。”周世琛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至于污染治理,陈博士的团队已经开始制定详细方案,我会动用周家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不惜代价,清除毒源,修复环境。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把毒瘤的根挖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目光深邃:“林晚,我需要你帮我。你母亲留下的线索,是找到当年实物证据的关键。那个乌木匣子,那个符号,必须找到。还有,你母亲当年在周家,到底是谁?她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离开,或者……遭遇了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这也是林晚一直试图寻找的答案。


“我正在查。”林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诚道,“日记里的信息很零碎,但我可以肯定,她当年就住在周家,并且因为那批‘南洋来货’和后来的事故,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她最后……是仓皇逃离,还是遭遇了不测,日记里没有明说。但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留下的警告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那个乌木匣子和符号,我会再仔细梳理日记。另外,我总觉得,阿萍这次突然吐血,有些蹊跷。她的病情之前被黄医生用药稳住,就算毒性爆发,是否真的会如此迅猛剧烈?还是……有别的因素刺激?”


周世琛眼神一凝:“你是说……有人做了手脚?”


“我只是怀疑。陈博士刚遇袭,样本被毁,阿萍就突然恶化……时间点太巧了。而且,二房那边,似乎对阿萍的病情格外‘关心’。”林晚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周世琛沉默了片刻,眼神冰冷如霜:“我会让阿杰去查,查阿萍今天的饮食、用药,查所有接触过她的人。如果真是有人迫不及待要灭口……”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寒意,已足够表明他的态度。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凝重。


周世琛和林晚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病人怎么样?”周世琛沉声问。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但冷静的脸:“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出血初步控制,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她肝肾功能严重受损,凝血功能极差,还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的早期迹象。我们已经给她上了呼吸机,正在进行持续的血液净化(CRRT)和针对性药物治疗。但毒素对多器官的损伤是实质性的,能否挺过来,要看接下来24-72小时的关键期,以及她自身的求生意志和身体底子。”


“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会诊。钱不是问题。”周世琛立刻道。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的。周先生请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不过,有件事需要提醒,病人血液和分泌物中检测出的有毒物质成分非常复杂,有些甚至不在常规毒物筛查范围内。这对后续的解毒和脏器支持治疗带来很大挑战。我们需要你们尽可能提供她接触毒物的具体信息和样本,以便更有针对性地用药。”


“样本有,我立刻让人送过来。具体信息,这位林小姐和黄医生会详细向您说明。”周世琛指了指林晚。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回了ICU。


悬着的心暂时没有落下,但至少有了些许希望。周世琛立刻走到一边,用大哥大联系阿杰,让他将陈博士那里的备份污染物样本立刻送到医院,并着手调查阿萍出事前的细节。


林晚则找到黄医生,将医生的话转达,并一起向随后赶来的毒理学专家详细说明情况。


等一切初步安排妥当,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周世琛走到林晚身边,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和担忧,沉默了一下,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安排人守着。阿萍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晚摇摇头:“我没事。我想在这里等。”


周世琛看了她几秒,没有勉强,只是对福伯(他不知何时也赶来了医院)吩咐道:“去给林小姐买点热的东西吃,再拿条毯子来。”


福伯应声去了。


两人重新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隐约的鸣响和远处依稀的人声。疲惫和紧张过后,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共处感在空气中流淌。他们各自想着心事,却又被同一根紧绷的弦维系着。


“林晚。”周世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嗯?”林晚侧过头看他。


“谢谢你。”他目视前方,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诚意,“今天,还有之前。没有你,阿萍可能撑不到医院。”


林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道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阿萍很可怜。”


“不只是阿萍。”周世琛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走廊顶灯细碎的光,复杂难辨,“你本可以置身事外,拿了你该拿的,离开这是非之地。但你留下来了,还卷进了这么危险的事情里。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母亲的真相,为了阿萍这样的无辜者,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一点不甘和倔强,不想让罪恶永远被掩埋。


但这些,她无法完全向他坦白。


“我说过,我想知道真相。”她避重就轻,“而且,我也不认为,我现在还能轻易脱身了,不是吗?”


周世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有一丝了然。“是啊,上了贼船,想下去就难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意味,“这艘船,我自己也开了很久了。有时候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暗礁和漩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得粉身碎骨。”


这是林晚第一次听到他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属于个人的疲惫和彷徨。这个向来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原来也有感到孤独和压力的时候。


“但船总要往前开,不是吗?”林晚轻声说,“停下来,或者回头,可能死得更快。”


周世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然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ICU紧闭的大门,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硬而坚定的姿态。


“你说得对。只能往前。”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的周家家主,“我回公司处理些事,晚点再过来。你累了就让福伯送你回去休息。记住,注意安全。”


“好。”林晚点头。


周世琛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依旧挺拔,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黑夜的孤寂。


林晚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ICU那扇门上。


阿萍,你一定要挺过来。


母亲,您当年没能揭开的真相,女儿一定会查清楚。


而周世琛……这个危险、复杂、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奇异脆弱的男人,他们之间的这条船,既然已经一起上了,那就只能同舟共济,在这惊涛骇浪中,劈出一条生路,找到那被掩埋了三十年的、血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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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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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