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在宅子深处,靠近后园的边缘,再往外,就是树木渐深、略微陡起的后山了。晨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馥郁的花香,与主宅那边沉郁的熏香截然不同,让人精神一振。
花房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老爷子周启明坐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蝴蝶兰旁,手里拿着把小银剪,正慢悠悠地修剪一片叶子。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绸缎唐装,气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些。
周二太太和周敏芝已经到了,正围在老爷子身边,笑语晏晏地说着什么。周敏芝指着不远处两盆茶花,声音娇柔:“爷爷,这就是那两盆十八学士吧?开得真好,花型饱满,颜色也正。”
那两盆茶花被放在单独的红木高几上,显然是今天的“主角”。一盆花色粉白相间,一盆是纯正的朱红色,都开了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的花瓣,确实名贵雅致。
“嗯,花是开得不错。”老爷子放下剪子,端起旁边的紫砂壶抿了口茶,目光扫过刚进门的周世琛和林晚,“来了?都过来看看。世琛,你也懂点,看看这品相如何。”
周世琛走到茶花前,随意看了两眼:“花是好花。不过爷爷,您特意叫我们来,不会就为了看这两盆花吧?”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
老爷子呵呵一笑,也不恼:“花要有人赏,才叫好花。人也要会赏,才配看花。”这话说得有些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安静站在稍远处的林晚。
周二太太立刻接话:“爸说的是。这赏花啊,也得看缘分,看心性。有的人,就是种了牡丹在眼前,她也只能看出个红红绿绿。”这话意有所指,眼睛瞟着林晚。
林晚仿佛没听见,她的注意力似乎被花房另一侧几盆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吸引了。那花其貌不扬,但香气很特别,清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似药味的苦。
“林小姐对那‘山归来’感兴趣?”周世琛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远不近。
林晚心头微惊,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收敛心神,转过身,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这花叫‘山归来’?名字很别致。香气……很特别。”
“学名叫什么不清楚,老花匠都这么叫。说是能入药,安神。”周世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几盆小白花,侧脸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下,轮廓分明,“不过味道有点苦,不讨喜,比不上那边名贵的十八学士。”
“香气本无高下,喜欢与否,存乎一心。”林晚轻声说,“这‘山归来’的苦,细品之下,倒有一种清冽的回甘,能让人头脑清醒。而那边茶花虽美,香气却过于甜腻馥郁,闻久了,反而容易让人昏沉。”
周世琛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阳光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眼神清澈,不像故作高深,倒像真的在品评香气。
“哦?看来林小姐对香之一道,确实见解独到,不仅会调,更会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那依林小姐看,这偌大花房,千百种花草,哪种香气,最能代表这周家老宅?”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暗藏机锋。
林晚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旁边一株栀子花的叶片,叶片上还带着晨露,凉浸浸的。
“周家老宅,气象万千,岂是一种香气能概括。”她声音依旧平和,不疾不徐,“若说主宅厅堂,是百年沉香的厚重积淀,是底蕴,也是束缚。若说这玻璃花房,是百花争艳的鲜活生机,是繁华,也是刻意。若说……”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花房玻璃墙外,那一片郁郁葱葱、逐渐深入后山的园林,“若说那边,草木自生自长,大概是泥土、苔藓、晨露,和……岁月本身的味道吧。”
她的话,绕开了直接评价,却句句落在实处,甚至隐隐点出了这宅子不同区域给人的感觉,以及那种繁华下的“刻意”与“束缚”。
周世琛眼神深了深。这女人,不简单。她不仅嗅觉敏锐,心思也剔透。
“岁月本身的味道……”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林小姐说话,总是这么……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那盆朱红色的十八学士更近了些,背对着林晚,似乎是在专心赏花,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听说林小姐是内地江城人?江城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不知道林小姐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能教出林小姐这样……懂香又会品花的女儿,想必不是普通人家。”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开始查她的底细了。
林晚的心微微收紧,但脸上神色未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忆起往事的淡淡怅惘:“让周先生见笑了。家里……原本是做点小生意,开过一间香铺。家母确实爱香,也喜欢侍弄花草。我小时候跟着,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罢了。后来家道中落,父母也……”她适时地停住,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的话里,是任谁都能听出的黯然。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半真半假。母亲确实爱香,也确实懂花草,家里的确有过变故。只是,绝非简单的“家道中落”。
“原来如此。”周世琛转过身,目光如炬,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眼睫和那丝黯然中分辨出更多真伪,“节哀。那林小姐一个人来香港,投靠亲戚?”
“没有亲戚可投靠。”林晚摇摇头,抬起眼,眼中一片坦然,“是以前家里一位世交长辈,知道我会点调香的手艺,又听说刘会长是此道大家,才写了引荐信。刘会长心善,见我孤身一人,又恰逢周老先生想寻些古法合香的方子静静心,这才有了机缘,让我来试试。能得周老先生收留几日,已是感激不尽。”
她把一切归结于“世交长辈引荐”和“刘会长心善”,合情合理,也把自己放在了卑微、感恩、别无他求的位置上。
周世琛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问:“江城离香港不远,但口音差别不小。林小姐的粤语,听起来倒是没什么乡音。”
“母亲是岭南人,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一些。来了香港,也用心学过。”林晚对答如流。母亲确实有一半岭南血统,会说粤语,这也解释得通。
“用心学过……”周世琛点点头,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他伸出手,指尖似乎要去触碰那朵朱红的茶花,却在快要碰到花瓣时停住,转而轻轻捻了捻花梗上的一片叶子,“林小姐这么用心,不知道对这老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很轻,很慢,目光却紧紧锁住林晚的眼睛。
林晚心头警铃大作。他是在试探什么?是发现了她昨晚夜探的痕迹?还是仅仅因为母亲日记中提到的、关于这宅子的不祥之感,让他有所联想?
她稳住呼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周先生是指……?这宅子很好,很气派。我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昨晚风大,好像听到些远处传来的声响,可能是风声,或者……小动物?我这人胆子小,难免多想。”她微微蹙眉,露出点属于年轻女孩的、对陌生环境本能的怯意。
“风声?小动物?”周世琛收回手,插进西装裤袋里,目光望向玻璃墙外的后山方向,那里林木深深,“后山树多,是有些野猫野狗。林小姐晚上若是怕,可以把窗户关紧些。”
“多谢周先生提醒。”林晚低声应道。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花房另一头,传来周二太太夸张的笑声和周敏芝娇柔的附和,还有老爷子偶尔一两句低沉的话。
阳光温暖,花香袭人,但林晚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周世琛的每一句问话,都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一颗石子,看似随意,却涟漪暗生。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套说辞,对她的兴趣和疑心,都在加重。
“对了,”周世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昨晚福伯说,你调的香囊,老爷子用了,说睡得安稳不少。老爷子发话了,让你这几天,就照着那个方子,多配一些。需要什么材料,跟福伯说,他会让人备齐。”
这是要留她下来的明确信号了。不仅仅是因为刘会长的引荐,更因为她的“手艺”确实入了老爷子的眼,或者说,有了“用处”。
“是,我明白了。多谢周老先生抬爱。”林晚恭敬地应下。
“嗯。”周世琛不再看她,转身朝老爷子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配香需要静心,老宅后面,靠山那边清静。不过那边路不好走,晚上……尽量别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周世琛挺拔冷硬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是让她安心“工作”,别乱跑?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在暗示她,后山那片区域,不要去探究?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山归来”那清苦的香气。
头脑确实清醒了不少。
周世琛的疑心,母亲的警告,这座深宅隐藏的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已经身在网中。
转身,她也向那两盆备受瞩目的十八学士走去。周二太太挑剔的目光,周敏芝隐晦的敌意,老爷子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眼神……这一切,都需要她小心应对。
玻璃花房里,阳光正好,百花争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或许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缝和陷阱。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