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几乎无眠。
天刚蒙蒙亮,林晚就起来了。用冷水仔细洗了脸,眼下淡淡的青黑用自制的珍珠粉膏仔细遮掩了。换了身素净的浅蓝色棉布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镜子里的人,除了眼神比昨日更沉静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将昨晚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母亲日记里那些破碎的句子,那个血红的“叉”和“勿近”的警告,像冰冷的藤蔓缠在心头,但她不能慌。越是接近秘密,越要镇定。周家这深宅大院,暗处的眼睛太多。
她早早来到主宅侧厅的小餐厅。周家有规矩,除非特别通知,早餐通常是各房在各处用,但重要的日子或者老爷子有吩咐,也会聚在主餐厅。昨晚的“选妻宴”后,老爷子似乎没有明确指示,但林晚知道,自己这个“外人”兼“客人”,出现在侧厅用早餐,是观察也是表态。
她到得早,餐厅里只有两个女佣在安静地摆放餐具。见到她,女佣有些惊讶,但很快敛了神色,恭敬地引她到靠窗的一个位置。
“林小姐请稍坐,早餐很快备好。”
林晚点头道谢,坐下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餐厅。不算很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西式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亮,中央的水晶花瓶里插着还带着晨露的白色百合。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西洋油画。整个空间透着一种老派而考究的奢华。
她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慢慢啜饮,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周二太太和周敏芝,还有二房的儿子周世轩,说笑着走了进来。看到林晚,说笑声戛然而止。
周敏芝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洋装,衬得脸色娇嫩,但眼下也有一点点睡眠不足的痕迹。她看见林晚,脸上完美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抬了抬下巴,挽着母亲的手臂,径直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刻意拉开了距离。
周二太太倒是扯出个笑,只是那笑浮在脸上,不达眼底:“林小姐起得真早。住得还习惯吗?我们这老宅子,夜里静,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吵到林小姐吧?”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林晚出身不高,住不惯豪宅,又影射昨晚的“香囊风波”。
林晚放下水杯,微微笑了笑:“劳二太太记挂。这里很好,很安静,一觉到天亮。”她语气平和,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刺。
周二太太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噎了一下。周敏芝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这时,周世轩倒是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在林晚旁边的位置坐下:“林小姐早啊!昨晚你调的香真不错,我带了一个回去,放在床头,睡得特别沉!”他性子活络,对林晚没那么多成见,纯粹是觉得新奇。
“世轩少爷喜欢就好。”林晚对他点点头。这个周世轩,心思简单,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什么香不香的,歪门邪道。”周二太太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到。
周世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二婶对‘歪门邪道’这么有研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世琛迈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只低调的铂金腕表。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随意垂在额前,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硬,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
他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那是他惯常坐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立刻有女佣上前,为他摆好专用的餐具,倒上黑咖啡。
周二太太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周敏芝则悄悄坐直了身体,用餐巾轻轻掖了掖嘴角,试图展现出最美好的侧脸弧度。
周世琛仿佛没看见她们的小动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这才掠过餐桌,在林晚身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她今天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不同,依旧安静,素淡,只是眼神似乎更幽深了些,像雨后的深潭,看不见底。
“林小姐起得早。”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先生早。”林晚微微颔首。
“昨晚休息得如何?”周世琛放下咖啡杯,银质杯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老宅夜里风大,窗户有时候会响,没吓着林小姐吧?”
这话问得随意,但林晚心头却是一凛。他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多谢周先生关心。我睡得很沉,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或许是我住的那边比较僻静。”
“僻静有僻静的好。”周世琛不置可否,拿起佣人送上的今日报纸,展开,“也省心。”
早餐陆续送了上来。中西合璧,有精致的虾饺烧卖,也有培根煎蛋。各人安静用餐,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周世轩似乎想活跃气氛,找话题道:“琛哥,听说中环那块地,投标结果今天要出了?”
“嗯。”周世琛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
“有把握吗?听说好几家都在争,李家、郑家……”
“吃饭。”周世琛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世轩立刻噤声,低头啃他的菠萝包。
周二太太趁机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世琛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昨天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今天这粥炖得不错,你多喝点。”说着,示意佣人给周世琛盛粥。
“不用。”周世琛拒绝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没抬,“我喝咖啡就行。”
周二太太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周敏芝柔声细语地打圆场:“妈,大哥一向习惯西式早餐的。”她又转向周世琛,声音更软了几分,“大哥,昨晚……谢谢你。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林小姐被误会。”她说着,还歉然地看了林晚一眼。
这以退为进,示弱道歉,姿态做得十足。
林晚只是微微一笑,没说话。
周世琛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周敏芝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知道是误会就好。以后注意点,别动不动就‘不舒服’。”他把“不舒服”三个字,咬得略重。
周敏芝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手指捏紧了勺子。
餐厅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福伯走了进来,微微躬身:“少爷,二爷,二太太,小姐,林小姐。老太爷说,今天天气不错,请各位用完早餐后,若有闲暇,可以去后园玻璃花房坐坐,他新得了两盆十八学士,请大家赏鉴赏鉴。”
老爷子发话,自然是要去的。这是要继续“相看”的意思,或者说,是给昨晚的“选妻宴”一个后续的、更私密的观察机会。
周二太太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推了推女儿:“敏芝,快吃,吃完好好陪爷爷赏花。你爷爷最喜欢茶花了。”
周敏芝也重新打起精神,甜甜应了。
周世琛没什么表情,放下报纸,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算是吃完了。
林晚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用餐巾按了按唇角,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玻璃花房……在后园。而后园,靠近后山。离母亲图纸上标记的那个“勿近”的区域,又近了一些。
这是个机会。
“林小姐对茶花也有兴趣?”周世琛忽然问,他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晚抬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略知一二。十八学士是茶花名品,难得一见,能有机会观赏,是我的荣幸。”
“是吗。”周世琛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那就一起去‘赏鉴赏鉴’。”
他的背影挺拔,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
林晚垂下眼睫,也站起身。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如芒在背。
一道来自周二太太,充满了审视和不满。
另一道,来自周敏芝,那目光里的嫉妒和隐隐的敌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母亲日记里那句“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周家的人”在心头又过了一遍,然后,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个冷漠而危险的男人的背影。
早餐结束了。
真正的试探,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隐藏在花房赏花之下的、关于三十年前秘密的探寻,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