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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探与旧痕

宴会终于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散了。


名车一辆辆驶离深水湾,尾灯在盘山道上拉出长长的红线,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融入香港沉沉的夜色里。


周家大宅渐渐安静下来,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只余下佣人们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那厚重的沉香余味还固执地盘桓在厅堂梁柱间,混合着残留的香水、酒气,形成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闷。


林晚被安排在靠近花园的一处独立小客房,而非主宅内的房间。这安排透着疏离,却也合她心意——清静,便于观察,也便于……行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应俱全。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花园,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夜风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走到桌前。桌上放着她带来的那个旧手提袋。她打开夹层,再次取出那张发脆的纸片,就着月光仔细看。“南院偏厢,西墙第三块地砖下”。墨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个地址和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南院偏厢……那是老宅更靠里的地方,据说几十年前是客房和储物所在,后来宅子扩建翻修,那边就逐渐荒弃了,现在只堆放些旧家具杂物,平时少有人去。


母亲为什么会在那里留下信息?那个日期,又意味着什么?


林晚将纸片小心收回,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重。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那里看看。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宅子里刚经过一场热闹,人们疲惫松懈,注意力分散。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她走到窗边,静静站着,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聆听着宅子里的动静。耳朵捕捉着远处隐约的开关门声、压低的谈话声、渐渐消失的脚步声……直到整个宅子似乎真的沉入睡眠。


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棉布衣裤,头发紧紧盘起,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没有穿鞋,只套了双软底布袜。推开房门,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凭借着白日里观察记下的路线,向着宅子深处潜去。


夜晚的周家大宅和白日截然不同。白日里是精雕细琢的富贵繁华,夜晚则显露出它深沉的、甚至有些阴森的另一面。高大的屋宇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廊柱和飞檐的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空气中飘荡着老木头、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偶尔一阵穿堂风过,带起不知哪扇未关严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令人心头一紧。


林晚的脚步很轻,呼吸放得极缓。她避开可能有人的主路,专挑花园小径、回廊角落前行。对方向的敏锐和对环境的超强记忆力,让她在这迷宫般的宅邸中不至于迷失。


绕过一片竹林,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的景物明显荒凉起来。路面不再平整,铺地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房屋的样式也更显古旧,窗棂上的雕花都模糊了,透着岁月的沧桑。


这里应该就是以前的南院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里“偏厢”的位置摸去。那是一片低矮的连排房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


找到了。西墙。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墙根冰冷粗糙的砖石摸索。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这块地砖似乎和周围的并无二致,但当她指尖用力,试图感受其下的空隙时,心脏猛地一跳——这块砖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撬动过。


她屏住呼吸,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不起眼的黑色发卡,将其掰直。这是她从一个老锁匠那里学来的简陋工具。她将发卡尖端小心探入地砖边缘的缝隙,试探着,寻找着可能的卡扣或机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四周死寂,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发卡与砖石摩擦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突然,发卡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小小的凹陷。她手腕极稳地一挑,再轻轻一拨。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响动。


第三块地砖,松动了。


林晚轻轻吸了口气,放下发卡,用指尖扣住地砖边缘,用力。地砖比想象中沉,但被她缓缓掀起。下面是一个不算深的小坑,积着厚厚的灰尘。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坑底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小方块。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激动、紧张和某种近乎悲怆的预感。她迅速而轻柔地将那油纸包取出,拂去上面的浮灰。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但包裹得很严实。


她将地砖小心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攥着那个油纸包,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荒弃的南院。


直到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客房,关紧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晚才允许自己重重地喘息起来。手心里,那油纸包硬硬的边缘硌着皮肤,也像硌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窗边,就着月光,仔细端详。


油纸包得很仔细,边缘还用一种近乎失传的、很特别的打结方式封着口——那是母亲小时候教过她的一种游戏般的绳结,叫“同心扣”。


母亲……


林晚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破坏那脆弱的油纸和绳结,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本小小的、羊皮封面的笔记本,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发黄的纸。


她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幅手绘的、非常简略的平面图。画的是周家老宅某一部分的布局,线条有些颤抖,标注着一些小小的、娟秀的字迹。林晚一眼就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图上有个位置,被用红色的笔,画上了一个小小的、触目惊心的叉。


那个位置……林晚对比着脑中的记忆,呼吸一窒。是主宅后面,靠近后山的一片区域,现在似乎是……祠堂和家族档案室所在?


而那个红叉旁,母亲用更小的字,写着一个词:“勿近”。


为什么?那里有什么?


林晚的心沉了沉。她放下图纸,拿起了那本羊皮笔记本。笔记本很薄,翻开,里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散的句子、日期,像某种日记,又像是随笔。


“十月三日,晴。他今日又提起那批货,南洋来的,走水路。我总觉得不妥,气味很怪,不像寻常香料。他说我想多了,生意而已。”


“十一月十五,阴。阿萍悄悄告诉我,后山那边晚上常有怪声,守夜的老陈不敢靠近。是风声吗?可我闻到了……很淡的,像铁锈,又像……腐烂的甜味。”


“十二月二十,雨。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书房里最爱的砚台。因为那批货的事?还是因为……账目对不上?我问他,他不肯说。这宅子,越来越冷了。”


“一月九日,大风。今天在祠堂外撞见二房那位,眼神躲闪,形色匆匆。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祠堂里……到底有什么?”


“二月十四。终于被我发现了。天……他们怎么敢?!那是……!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带着晚晚走!可是……证据,我需要证据……”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凌乱,甚至划破了纸张,透着一种极致的惊惶和绝望:


“他们发现我了。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周家的人。记住日期,1965.11.23。晚晚,我的宝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快跑!永远别再回来!别查!!”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是林晚的手撑在了桌面上,才勉强稳住瞬间发软的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去,让她手脚冰凉。


母亲果然发现了什么!是那批“气味很怪”的南洋来货?是后山祠堂区域的秘密?是账目问题?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周家的人。”


“他们发现我了。”

 


“快跑!永远别再回来!别查!!”


母亲当年,是在何等恐惧和无助中,写下这些字?她最后……发生了什么?


林晚猛地闭上眼,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从那股几乎灭顶的悲愤和寒意中挣扎出来。


不能乱。现在不是乱的时候。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日记和图纸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藏进手提袋最隐秘的夹层。然后走到窗边,用冷水拍打脸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祠堂和家族档案室。那里是周家最核心、守卫也最森严的地方之一。而且,母亲明确警告“勿近”、“别查”。


但她不能停。三十年前的旧事,母亲的失踪(或者更糟),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而她已经被卷到了边缘。不查清楚,她永远无法安宁,也对不起母亲留下的血泪警告。


周家……这座看似富丽堂皇的宅院,底下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和污秽?


二房?周世琛?还是……那位看似深不可测的周老爷子?


她想起宴会上周世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他看似随意却精准的解围。他对自己,究竟有几分怀疑?几分兴趣?


还有那个看似跋扈无脑的周二太太和周敏芝,她们在这潭浑水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林晚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一弯苍白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散发着清冷的光。


跑?


不。


母亲,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听您的了。


既然已经踏进了这龙潭虎穴,既然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不把底下的魑魅魍魉揪出来,不把当年的真相撕开,我绝不会离开。


她缓缓擦干脸上的水渍,眼神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淬了冰的决绝。


周家。


我来了。


我们,慢慢玩。


夜色更深了,将周家大宅彻底吞没。只有她这间偏僻小客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久久不熄的光,像黑暗中一只静静睁开的、冰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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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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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