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打在女宾们佩戴的珠宝上,晃得人眼花。空气中混杂着高级香水、脂粉、茶点甜腻和那股厚重沉香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头晕。
林晚端着托盘走进来时,并不起眼。月白色的棉麻裙子在一众华服中显得过于素净,甚至有些寒酸。几个正在交谈的小姐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简单的衣裙和未施粉黛的脸,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继续刚才关于巴黎最新时装的话题。
林晚垂着眼,走到主位下首的福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福伯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女侍接过托盘。
很快,那些绣着淡雅兰草纹样的锦袋香囊,被分送到各位宾客手中。
“这是?”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小姐捏着香囊,有些疑惑。
福伯微微躬身,笑容得体:“老太爷说,今日宾客盈门,人气旺盛,恐有烦闷。这是林小姐亲手调的安神清心香,用的是古法,请各位赏玩,或许能解些乏气。”
“林小姐?”周二太太正拉着女儿周敏芝,跟一位银行家的太太说话,闻言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晚身上,上下扫视,嘴角撇了撇,“哦,就是刘会长引荐的那位……师傅?”她把“师傅”两个字咬得有点怪。
周敏芝今天一身水红色洋装,衬得肌肤胜雪,妆容精致得像画报模特。她接过女侍递来的香囊,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香气是别致,林小姐有心了。”语气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做派,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轻慢,却没逃过林晚的眼睛。
林晚只是微微欠身:“周小姐过奖,雕虫小技,聊表心意。”
“林小姐太谦虚了。”一道温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坐在稍远处的一位穿着浅蓝色旗袍的小姐,气质娴静,她是王家的小女儿,刚从法国回来学艺术的王舒涵。她将香囊轻轻放在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露出舒心的表情,“这香气清雅幽远,层次丰富,有腊梅的冷冽,又有竹叶的清新,尾调一丝甘醇……很高级的嗅觉体验。林小姐果然是行家。”
王舒涵的父亲是香港有名的收藏家,她本人对气味也极敏感。她这一开口,算是给这香囊定了性——不是街边俗物,是有品味的雅玩。
几位本来随意拿着香囊的小姐,闻言也好奇地认真闻了闻,脸上露出几分讶异。确实,闻了这香,刚才那股甜腻烦闷的感觉,似乎真的散了些。
周二太太脸色微沉,捏着团扇的手紧了紧。
周敏芝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冷,瞥了王舒涵一眼。
林晚对王舒涵报以感激的一笑,并不多言,安静地退到角落。她的任务完成了,香送出去了,人也露了脸,低调地展示了“价值”,这就够了。枪打出头鸟,她不想现在就成为靶心。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小姐们展示着才艺,钢琴、小提琴、甚至还有一位唱了一段昆曲。周老爷子端坐主位,捻着佛珠,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偶尔点评两句,谁也猜不透他心思。
周世琛一直没露面。
直到一位穿着鹅黄色礼服的小姐弹完一首颇有些难度的肖邦练习曲,赢得一片矜持的掌声时,异变突生。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来自周二太太身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敏芝捂着鼻子,脸色发白,呼吸有些急促,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要掉不掉,显得楚楚可怜。
“敏芝!你怎么了?”周二太太慌忙扶住女儿。
“妈……我、我有点喘不过气,头晕……”周敏芝声音发颤,身体微微摇晃,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掉落在她脚边那个水红色锦袋——正是林晚送的香囊。
“是不是这香有问题?!”周二太太立刻像抓住了把柄,尖声道,一把抓起那个香囊,怒气冲冲地看向角落里的林晚,“你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敏芝从小对有些气味过敏!你是不是故意的?!”
厅内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晚,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探究,也有担忧(比如王舒涵)。
福伯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二太太,这香是林小姐精心调配,用的都是寻常安神的材料,方才也分送各位,并无不妥……”
“怎么没问题?敏芝都这样了!谁知道她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根本不懂装懂,胡乱配的方子!”周二太太不依不饶,声音越发尖锐,“一个内地来的,也不知根知底,就往家里领,还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万一冲撞了谁,谁担得起?!”
这话就说得重了,不仅针对林晚,连带着把引荐的刘会长和默许此事的老爷子也隐隐带了进去。
周老爷子捻佛珠的手停了,眼皮微抬,看向周二太太,目光沉沉。
周二太太被老爷子一看,气焰窒了窒,但看到女儿“虚弱”的样子,又挺直了腰板。
林晚在众人注视下,缓缓从角落走出来。她脸上没什么惊慌,甚至脚步都没有乱,走到周敏芝面前几步远停下。
“周二太太,周小姐。”她声音依然平静,目光落在周敏芝捂着鼻子的手上,又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看向她泛红但并无明显疹子的脸颊和脖颈。
“周小姐是否对花粉,或者某些特定香料过敏?”林晚问。
“我……我对浓烈的花香有时会不舒服。”周敏芝靠在母亲怀里,细声细气地说,余光瞥着林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浓烈花香?”林晚点点头,从周二太太手中,极其自然地取回了那个香囊。她没有自己闻,而是走到王舒涵面前,将香囊递给她,“王小姐对气味敏锐,能否请您再品鉴一下,这香囊中,可有一丝一毫的浓烈花香?”
王舒涵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晚会找她。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接过香囊,再次仔细嗅闻,然后肯定地摇头:“没有。此香以梅蕊冷香为骨,竹露清冽为魂,辅以陈皮柏子仁的温和药气,最后是极淡的沉水香底子定调。通体清雅幽远,绝无半点甜腻浓烈之花香气。若说引人不适……”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敏芝,“除非是极端敏感,否则绝无可能。”
“你和她是一伙的!”周二太太立刻嚷道。
“二婶。”一个冷淡的男声从侧门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世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姿态闲适,仿佛看了半天热闹。
他慢步走进来,目光先在“虚弱”的周敏芝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看得周敏芝下意识避开了视线。然后,他看向林晚。
林晚正好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周世琛看到她那双平静的黑眸里,没有丝毫被冤枉的委屈或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了然。
周世琛走到近前,从王舒涵手中拿过那个香囊,放在鼻下,随意闻了闻。
“腊梅,竹叶,陈皮,柏子仁,沉香。”他准确报出了成分,和林晚之前说的分毫不差。然后,他看向周敏芝,语气平淡无波,“敏芝,我记得你上个月在游艇会上,喷的是Joy的香水,那味道,比这个浓烈十倍。当时没见你喘不过气。”
周敏芝的脸,唰一下红了,这次不是装,是真的涨红。
Joy是著名的“香水之王”,以浓郁奢华的百花香调著称。
“世琛!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周二太太脸都气歪了。
“二婶,我只是陈述事实。”周世琛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当作响,“今天家里客人多,敏芝妹妹可能是一时气闷,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敏芝精心打扮的全身,意有所指,“身上喷的香水,和这香囊气味冲了,也不一定。扶妹妹去旁边偏厅透透气吧,这里人多,别真闷坏了。”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把周敏芝那点小心思点得明明白白——不是香囊有问题,是你自己有问题,要么身体娇贵,要么……没事找事。
周敏芝这下连脖子都红了,眼泪这回是真要掉下来,是羞愤的。
周二太太还要说什么,主位上的周老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好了。一点小事,闹什么。敏芝不舒服,就扶她去歇着。林小姐的香,我看就很好,我闻着,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老爷子一锤定音。
周二太太狠狠瞪了林晚一眼,终究不敢再闹,扶着“虚弱”的女儿,在几个女眷的簇拥下,去了偏厅。
一场风波,看似被周世琛三言两语,连同老爷子的表态,压了下去。
厅内气氛有些微妙地恢复了热闹,但众人再看林晚的眼神,已然不同。轻视少了,探究多了。这个内地来的孤女,不仅会调香,面对突如其来的刁难,竟然能如此镇定,甚至还引得向来冷漠的周世琛出言……算是解围?
林晚对周老爷子微微躬身:“多谢周老先生明鉴。”又转向周世琛,同样欠身:“多谢周先生。”
周世琛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刚才她眼中那抹了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继续,但接下来的才艺展示,总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林晚依旧退回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拿起那个香囊时,触碰到的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香囊本身的滑腻感。
如果她没猜错,那应该是某种高档手霜,混合了……别的东西。
周敏芝,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这出戏,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刁难。
她抬眼,目光掠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掠过那些言笑晏晏却各怀心思的脸,最后落在远处被佣人引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周敏芝离开的方向。
这才只是开始。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她亲手调制的清冷香气,似乎正慢慢浸润这栋老宅的每一个角落,也悄然渗入某些人紧绷的神经。
而那个始终站在光影边缘、冷眼旁观的周世琛,此时也正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摩挲着空酒杯的杯沿,眼神深邃。
这个林晚,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她不像那些空有野心的花瓶,也不像故作清高的才女。她像一潭静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可能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老爷子把她弄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而她自己,又想从这深宅大院里,得到什么?
周世琛忽然觉得,这场原本令他无比厌烦的“选妻”闹剧,似乎因为这只意外闯入的、安静却带着尖刺的“雀鸟”,变得不那么无聊了。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书房走去。
有些事,他得再去查查。
关于这个林晚,关于她那个“略懂皮毛”的母亲,以及三十年前,周家老宅里,那些几乎被时间掩埋的……旧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