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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八那日的香

初八眨眼就到。


深水湾半山的周家老宅,一大早就忙翻了天。


佣人们脚步匆匆,把前院后庭扫得一尘不染。花园里那几株名贵的素心腊梅,本该是冬天开,愣是让花匠用暖棚催出几簇花苞来,点缀在廊下。中式的亭台楼阁间,穿梭着穿着统一旗袍的女侍,手里托着银盘,准备着茶点。


空气里飘着熏香的味道,是上好的沉香,据说是周老爷子珍藏的奇楠,一寸万金。但这香气沉郁厚重,压得人心里有点闷。


福伯站在大厅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陆续抵达的车辆,脸上的皱纹里藏着阅尽千帆的平静。来的小姐们,个个都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珍珠、钻石、名牌套裙,笑语盈盈,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好奇,目光却在踏进这宅子的第一秒,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打量这宅子的气派,打量潜在的对手,更在搜寻今天真正的主角,周世琛的身影。


可惜,主角迟迟未现身。


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小花厅里,周世琛靠在藤编的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打火机,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穿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比平日少了些锋锐,多了几分慵懒,但眉眼间的疏离感丝毫未减。


“琛哥,你真不去前面看看?”说话的是周家旁支的一个堂弟周世轩,年纪轻,性子活络,蹭过来挤眉弄眼,“我可听说了,今天来的可都是美女!王家那个刚从法国学艺术回来的,腰细得一把能掐断;还有李家那位,牛津的高材生,谈吐不得了……”


周世琛眼皮都没抬:“你喜欢,你去。”


“我倒是想!”周世轩讪笑,“人家也得看得上我啊。谁不知道,今天这宴会是为你周大少爷摆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二叔那边动静可不小,我看敏芝姐今天可是铆足了劲,打扮得跟仙女下凡似的,伯母(周二太太)拉着她到处跟人说话,那架势……”


“咔哒。”打火机合上。


周世琛终于掀了掀眼皮,看向花厅入口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廊下:“那位‘大师’,来了么?”


周世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哦,你说那个内地来的林小姐?来了来了,早来了。不过……”他表情有点古怪,“她没去前面正厅,直接去了后面客院的小茶室,说是要‘静心准备’。老爷子居然也由着她,还让福伯送了套工具过去。”


“工具?”


“嗯,听说是一套老物件,调香用的,铜的、瓷的瓶瓶罐罐。”周世轩挠挠头,“神神秘秘的。”


周世琛嘴角勾了勾,没什么温度。他站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


“啊?去哪?”


“去看看。”周世琛迈开长腿,“看看这位林‘大师’,是怎么‘静心’的。”


 


客院的小茶室,确实僻静。


推开门,一股迥异于前院沉香的、清冽微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像山间清晨带着露水的风,瞬间冲淡了心头的滞闷。


周世琛脚步顿了一下。


茶室不大,陈设简单。一个穿着月白色棉麻长裙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在一张老旧的檀木方桌前忙碌。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窗外疏落的竹影映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安静。


桌上摊开着一些器物:小巧的铜秤、白瓷研钵、竹制的小勺、还有几个造型古朴的敞口瓷瓶。她手指纤长灵活,正将一点淡黄色的粉末从一个瓷碟拨入研钵,另一只手拿着玉杵,不轻不重地研磨着。动作不疾不徐,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周世轩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嘿,还挺好闻。这是什么香?”


像是听到了动静,那女人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周世琛看清了她的脸。


和照片上模糊的印象不同。她长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漂亮,而是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像雨后的栀子花。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很黑,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清亮平和,没有预想中的局促、讨好或者故弄玄虚的神秘感。


“周先生。”林晚微微颔首,声音也和她调的香一样,清淡平和。她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到来,目光在周世琛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看向旁边的周世轩,同样点了点头。


周世琛没应声,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器物和旁边几个已经封好的小巧香囊。


“林小姐好兴致。”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外面高朋满座,你倒躲在这里捣鼓这些。”


林晚将玉杵轻轻放回研钵旁,用一块素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前厅贵客众多,莺声燕语,香气也杂。我这点微末技艺,不敢去班门弄斧。不如在这里为今日之宴,备一份清净心神的香,也算不负刘会长引荐,和周老先生抬爱。”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在此,又点出了自己的用处。


周世轩好奇地拿起一个香囊嗅了嗅:“林小姐,你这香闻着舒服,比前面点的那些个沉啊檀啊的好闻多了!这是什么方子?”


“不是什么名贵方子。”林晚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只是用了几味常见的花草和药材。腊梅初蕊、新采的竹叶露、少许陈皮、一点安神的柏子仁,合着旧年的沉水香粉,慢火烘过,再窨制几日。香气淡,不夺人,只求能清心静气,舒缓些烦闷。”


她说得寻常,但周世琛注意到她提到“腊梅初蕊”时,目光似乎极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周家花园里那几株被催开的腊梅,知道的人可不多。


“林小姐对香道,很有研究?”周世琛走近一步,离桌子更近了些。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淡淡烟草和高级须后水的气息,隐隐压过了桌前的清香。


林晚抬眼看他,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冰冷的兴味。


“谈不上研究,家母生前喜好,略学了些皮毛。”她语气平静,垂下眼帘,继续整理桌上的香具,“比不得各位贵客见多识广。周先生若无事,我还要将这些香囊送去前厅,分与诸位小姐。今日人多气杂,备着或许有些用处。”

她在赶人,姿态却谦和。


周世琛盯着她低垂的睫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生动了些,也……更危险了些。


“好。”他退开一步,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那就不打扰林小姐‘静心’了。世轩,我们走。”


两人转身离开茶室。


走到廊下,周世轩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掩上的门,嘀咕道:“这林小姐,有点意思啊。跟她说话,感觉……怪安静的。”


周世琛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才靠近时,除了那股清冽的香气,他似乎还闻到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不是香水,也不是脂粉,更像是一种……旧书卷或者某种药材的味道,沉静而遥远。


他抬头,看了看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世轩。”


“嗯?”


“去前面,跟福伯说一声。”周世琛淡淡道,“给每位客人,包括二叔二婶他们,都送一个林小姐调的香囊。就说……”他顿了顿,“老爷子觉得今日人多气燥,让大家静静心。”


周世轩眼睛一亮:“明白!”这是要给那位林小姐架起来啊!不管这香有没有用,老爷子亲自“觉得”,这面子可就大了。二房那边,怕是要跳脚。


周世琛独自站在廊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皮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扯了扯嘴角。


一个懂“皮毛”的内地孤女,会被眼光毒辣的老爷子特意请进这龙潭虎穴?一个只学了些“皮毛”的女人,能在方才他刻意施加的压力下,眼神平静无波,对答如流?


他吐出一口烟圈。


这潭水,看来比他想的,还要浑。


而那个叫林晚的女人,恐怕也绝非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一朵无害的、带着清香的白花。


有意思。


前厅隐隐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和隐约的谈笑声,宴会正酣。


周世琛将吸了两口的烟按灭在旁边的石雕栏杆上,整了整西装袖口,迈步朝那片繁华与喧嚣走去。


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陆续登场了。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选妻”的大戏,最终会唱成什么样子。


而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僻静茶室里,林晚将最后一个香囊装入锦袋。她走到窗边,看着周世琛离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方才脸上那层温顺平静的薄纱缓缓褪去。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却略显粗糙的指尖。


“周世琛……”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敏锐,多疑,且极具侵略性。


不好对付。


但……正合她意。


她转身,从随身携带的旧式手提袋夹层里,轻轻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发脆的纸片。纸上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地址,墨迹已淡,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英文缩写和日期:1965.11.23。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极少线索之一。而这个地址所在的区域,三十年前,正是周家老宅扩建前的一部分。


林晚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望向茶室外那深深庭院、重重楼阁。


母亲,您当年在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清冽微甜的香气深深吸入肺腑,也压下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冰冷波澜。


然后,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清淡得体的浅笑,拿起装好香囊的托盘,推开门,向着前方那片光影交错、暗流涌动的主宅,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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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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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