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香港的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电视里天天是财经新闻,什么泰铢暴跌,什么索罗斯狙击,中环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精英个个眉头紧锁。但对深水湾半山那座占地三亩的周家老宅来说,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家里的规矩摆正了再说。
“砰!”
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盏摔在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上,碎得那叫一个清脆。
“选妻?阿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周二爷周永昌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主位上的老爷子脸上:“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封建迷信!外头金融风暴,公司股价跌了四成,您不想办法救市,倒惦记着给世琛找老婆冲喜?!”
主位上,周家老太爷周启明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老人家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跟鹰似的,锐得能剐下你一层皮。他穿着身绸缎唐装,手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水头足得晃眼——听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
“永昌啊。”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霎时静了,“就是外头风大雨大,家里才要稳。世琛二十六了,该成家了。娶个旺夫的太太回来,镇镇宅,冲冲晦气,有什么不对?”
“旺夫?”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上的女人轻笑出声,是周二太太,她捏着把苏绣团扇,扇面上鸳鸯戏水,“爸,这话说的。咱们周家挑长孙媳妇,就光看八字合不合?那街边算命的说谁旺夫,咱就娶谁进门?”
这话刺得很。
大厅里或坐或站十几号人,各房各支的,此刻都屏着呼吸,眼睛却滴溜溜转。
谁不知道,周二爷家的女儿周敏芝,今年二十四,港大毕业,在自家公司里当经理,长得漂亮又能干。周二房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是周世琛娶了周敏芝,二房在公司的地位,那就彻底稳了。
可老爷子偏不接这茬。
“八字要看,人也得看。”老爷子放下茶盏,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下月初八,好日子。我会发帖子,请几家世交的女儿,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香港有头有脸人家适龄的小姐,都来坐坐。让世琛自己挑。”
“他自己挑?”周二太太声音尖了,“世琛那性子您还不知道?他能……”
“我能怎么?”
一道声音从偏厅的雕花门廊边传过来,不高,凉津津的,像大夏天突然开了瓶冰镇汽水,激得所有人一哆嗦。
众人回头。
周世琛就站在那门廊的阴影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个子很高,穿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脸是顶好看的那种,鼻梁高,眉眼深,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看人的时候眼里没温度,像冬天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漂亮,但冻人。
他慢慢走进来,灯光打在他脸上。大厅里几个年轻些的女眷,悄悄红了耳根。
“二婶是觉得,我挑不好?”周世琛在老爷子下首的空位坐下,长腿交叠,语气随意,可话里的钉子谁都能听出来,“还是觉得,我该听家里的安排,娶个‘合适’的?”
周二太太脸一阵白一阵红,捏着团扇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世琛,怎么跟你二婶说话的?”周二爷呵斥。
“好了。”老爷子一摆手,终结了这场争吵。他看向自己这个长孙,眼神复杂——有骄傲,有审视,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帖子我会让人去发。初八那日,你给我好好待在宅子里,见见人。”
周世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眼底:“行啊。爷爷发话,我照做。只要……”他目光淡淡扫过二房一家,“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眼前塞就行。”
“你!”周敏芝腾地站起来,眼圈都气红了。
周世琛看都没看她,起身,朝老爷子微微颔首:“公司还有会,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等他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厅里才像解了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瞧他那嚣张样!”
“还不是老爷子惯的……”
“哼,看他能娶个什么天仙回来!”
老爷子闭着眼,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仿佛刚才的争吵与他无关。只有伺候了他四十年的老管家福伯看见,老太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老爷子盘算事情时,惯有的小动作。
三天后,深水埗,一栋老旧唐楼的二楼。
窗外的晾衣杆横七竖八,挂满了各家各户的衣衫,在潮湿的风里飘荡,像一片片褪色的旗。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推车声和模糊的粤语叫卖,空气里弥漫着鱼蛋、牛杂和潮湿霉菌混杂的气味。
林晚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
这味道,她闻了快一年,还是不太习惯。不同于她记忆里北方干燥清冽的空气,香港的夏天,连风都是黏糊糊的,裹着海腥味和这座城市的焦躁。
她转身回到狭小的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衣柜,挤得满满当当。桌上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玻璃瓶里插着几支路边摘的白色野姜花,正幽幽吐着香气。旁边摆着几个更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油状物。
她拿起床头那份皱巴巴的《东方日报》,财经版头条触目惊心:“港股单日暴跌1200点,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配图是交易大厅里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林晚的手指抚过报纸边缘,眼神平静无波。金融风暴,豪门选妻……这两件事在大多数人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在有些人眼里,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比如她。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桃木首饰盒。她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张边缘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极美的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旗袍,站在一株白玉兰树下微笑。眉眼温柔,和林晚有六七分相似。
林晚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阖上盖子。
“妈。”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几乎听不见,“我找到进去的门路了。您再等等。”
窗外,远处深水湾的方向,隐约可见半山别墅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悬在天上的冷漠星辰。
那里是周家的方向。
也是她要去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中环,周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周世琛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和行人。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对岸九龙的高楼在阴云里显得有些模糊。
“查清楚了?”他没回头,问身后的助理。
“是,周先生。”助理阿杰递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这是目前确认会出席初八宴会的部分名单,一共十七家,主要是老爷子的世交,还有几家近年生意上有来往的。小姐们的资料都在里面。”
周世琛接过,随手翻了翻。
照片上的名媛们,个个妆容精致,笑容标准,背景不是马场就是游艇,再不然就是海外名校的毕业照。介绍里写满了“擅长钢琴”、“留学英伦”、“热心慈善”之类的字眼。
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把文件夹丢回桌上。
“知道了。”
“另外……”阿杰迟疑了一下,“老爷子那边,似乎还通过一些别的渠道,递了几份资料进来。不在这份名单上。”
“哦?”周世琛挑眉。
“比较……特别。”阿杰斟酌着用词,“有位从内地来的林小姐,据说精通古法调香,还会些风水相面的本事。是‘玄学会’的刘会长引荐给老爷子的。老爷子似乎……有点兴趣。”
“调香?看相?”周世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过身,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老爷子真是病急乱投医。什么歪门邪道的人都往家里领。”
阿杰不敢接话。
周世琛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被他丢弃的文件夹,又看了看。然后,他抽出其中一页。
是周二爷女儿周敏芝的资料。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
他盯着看了几秒,修长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我这位二叔,为了把女儿塞给我,真是煞费苦心。”他语气平淡,却让人无端发冷,“可惜啊,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安排。”
他把周敏芝的资料随手扔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嗡嗡的轻响,纸张瞬间被切割成细不可辨的碎片。
“那个会调香的内地女人,”周世琛看向窗外重新聚拢的乌云,声音没什么起伏,“叫什么?”
“林晚。双木林,夜晚的晚。”
“林晚。”周世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行。让她来。”
“周先生?”阿杰有些意外。这位爷不是最讨厌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反正都是演戏。”周世琛扯松了领带,眼神里透着厌倦和一丝冰冷的玩味,“多个搅局的,不是更有意思么?我倒要看看,一个内地来的‘大师’,在这潭浑水里,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他拿起钢笔,在一份收购合同上签下自己锋芒毕露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某种预告。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模糊了整座城市。
一九九六年的香港,山雨欲来。
而深水湾周家老宅那场名为“选妻”的大戏,也在这飘摇的风雨里,悄然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