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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流与夜香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淡地滑过几天。


林晚在周家老宅的“客人”身份,因着周老爷子那句“多配些香”的吩咐,变得微妙地稳固了些。她被允许在靠近花园的一间闲置小书房里“工作”,那里原本是周家某个长辈用来练字作画的地方,现在摆上了福伯让人送来的各色香料药材、捣钵瓷瓶,倒成了她的临时制香室。


她每日里就在这间充满陈旧纸墨和新鲜草药混合气味的小屋里忙碌。按着最初那个安神香的方子,细细地配比、研磨、窨制。她的动作总是很轻,很稳,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偶尔有佣人路过,隔着窗棂看一眼,只见那穿着素淡旗袍的纤细身影,在午后斜阳里,被一层细碎的光尘笼罩着,安静得像幅古画。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下,是时时刻刻的警醒。


她调香时,会不经意地问来送东西的老佣人几句闲话,关于宅子的年份,关于后园的花草,关于老爷子的起居习惯。问得随意,听者无心,答者也无心。但只言片语汇聚起来,在她心里慢慢拼凑着这座宅邸更清晰的图景。


她知道周老爷子每天午后要在东厢的静室小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静室附近不许任何人靠近喧哗,连鸟叫都嫌吵。她知道周二太太每天下午喜欢在后园小池塘边喂锦鲤,顺便“巧遇”来向老爷子请安的各位管事实则探听消息。她知道周敏芝看似每日精心打扮、在老爷子面前卖乖,实则心思浮得很,常常抱着电话和小姐妹聊一下午,话题离不开新款珠宝和哪家少爷。


她也知道,周世琛大部分时间不在宅子里,早出晚归,似乎公司的事情很忙。但偶尔,在傍晚时分,她会“偶然”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主宅三楼那间大书房的露台边,对着后山方向抽烟,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孤峭而沉郁。他几乎不主动与她说话,即便在餐桌上遇见,也只是淡漠地点头。但林晚能感觉到,那双深邃的眼睛,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冰冷的度量。


她就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鸟雀,羽毛收敛,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危险,同时用最敏锐的感知,记录着领地里每一丝风吹草动。


这天下午,她照例在小书房里处理一批新送来的柏子仁。柏子仁需慢火细烘,去除燥气,保留其温和的宁神之效。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干燥温暖的、略带涩意的香气。


门被轻轻叩响。


“林小姐。”是福伯的声音。


“请进,福伯。”林晚放下手中的小铜铲,用布巾擦了擦手。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神色是一贯的恭谨刻板:“林小姐,这是老爷让人从库房找出来的,说是些陈年的香料,老爷年轻时收的,一直放着。老爷说,放着也是糟蹋了,让拿给林小姐看看,若能用,就添进香里,也是物尽其用。”


林晚心头微动,脸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老爷子太抬爱了。我看看。”她接过锦盒。盒子是紫檀木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深红的木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打开盒盖,里面是几个更小的瓷瓶和油纸包,塞得满满当当。她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软木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极为沉郁、略带酸涩的陈旧香气传来,是放了很久的、品质极高的龙涎香块,香气已有些“闷”,但底蕴仍在。


她又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深紫色的干花碎片,香气辛锐而奇特,带着异域的暖甜。“这是……苏合香?还是老山檀的碎料?”她辨认着,指尖拈起一点,放在鼻下细闻。


福伯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道:“老爷说,林小姐是识货之人。这些物件放着也是蒙尘,不如交给懂行的人。”


“老爷子厚爱,我一定尽心。”林晚合上锦盒,诚恳道谢。这份“厚爱”背后,是进一步的认可,也是更深的试探——考验她是否真的“识货”,是否有能力处理这些珍贵但难以驾驭的陈年旧料。


“还有一事,”福伯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平常地说,“老爷说,最近夜里睡得还是不安稳,梦多。问林小姐,有没有安神助眠更效验的方子,不拘材料,只管用。另外,老爷提到书房里总有一股旧书的陈腐气,想换种能提神醒脑、净化空气的香,白天用。”


林晚沉吟片刻,道:“安神助眠,除了现有的方子,或许可以加入一些炮制过的酸枣仁、远志,但要调和其涩苦之味,需费些功夫。至于书房用香,倒不宜过于浓烈甜腻,以免扰了思绪。用上好的崖柏或沉香,佐以少许薄荷、柑橘类的果皮,取其清冽醒神,或许可行。只是具体如何配伍,还需斟酌,也要问问老爷的喜好。”


福伯点点头:“林小姐考虑得周到。老爷说,都交给林小姐费心。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便是。”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老爷的书房在二楼东头,平日除了打扫,旁人很少进去。林小姐若要配出合宜的书房用香,或许可以找个时间,去书房看看,感受一下那里的‘气’,配起来更有把握。”


去书房看看?林晚心中警铃微作。周老爷子的书房,必然是周家的核心要地之一,让她一个外人靠近?


“这……恐怕不妥吧?”她露出迟疑的神色。


“无妨。”福伯语气平和,“老爷既然吩咐了,便是允了。林小姐是懂规矩的人,去看看也无妨。明日午后,老爷去静室休息时,我可以带林小姐过去看一眼。只是时间不能长,也不能动里面的东西。”


“那就多谢福伯,有劳了。”林晚应下。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接近周家核心区域的机会。尽管风险并存,但她必须抓住。


福伯离开后,林晚重新坐回桌前,却没有立刻动手处理那些陈年香料。她看着那个紫檀木锦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上磨损的边缘。


周老爷子此举,是单纯的看重她的“手艺”,还是另有用意?是真的为香,还是想用“制香”这个由头,将她更紧密地、或者说,更“合理”地留在老宅,甚至……引向某些地方?


比如,那个神秘的、母亲留下警告的书房,以及更靠后的、她夜探未竟的区域?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周家的人”。那么,福伯的“好意”,周老爷子的“抬爱”,又该如何看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一点点被暮色吞噬。空气中,新烘的柏子仁和陈年龙涎香的气息交织着,形成一种复杂而沉郁的芬芳。


林晚静静坐在逐渐浓郁的昏暗里,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植物,在寂静中伸展着感知的触须,捕捉着这座巨大宅邸每一次细微的脉搏。


她知道,表面的平静,或许持续不了多久了。


福伯的邀请,是契机,也可能是陷阱。


而周世琛那双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或许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快了。


夜深了,主宅那边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回廊下几盏长明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老宅沉入睡眠,只有夜风穿过庭院,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无声的低语。


林晚的小书房里,最后一点捣磨香料的轻响也停歇了。她将今日配好的香料分量装入一个个小瓷罐,仔细封好。然后,她吹熄了桌上那盏小小的、为了不引人注目而使用的旧式煤油灯。


没有立刻回房。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一室浓郁的香气。


她望向黑暗深处,那个方向,是周老爷子书房所在的东侧,更远处,则是被夜色和树木完全吞没的后山轮廓。


明天午后……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无边的夜色和蠢蠢欲动的心事,一起关在了外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寂静地燃烧。那是决心,也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母亲留下的日记和警告,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里。这深宅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在她眼中,都仿佛浸透着未解的谜团和可能的罪恶。


她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


夜色如墨,将她单薄的身影,连同那间飘散着余香的小书房,一同温柔地、也危险地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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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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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