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天空整日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一场迟来的冬雨。

高三的压力随着气温一同骤增，周测、联考、模拟考轮番上阵，试卷堆积如山，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以往最爱打闹的林舟，都很少再提打球的事，课间要么埋头刷题，要么趴在桌上补觉。

沈舟依旧是最沉稳的那个。

无论考试多密集，题目多刁钻，他永远按部就班，晨起早读，深夜刷题，错题本越堆越厚，字迹依旧清隽工整。只是近来他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颌线绷得更紧，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慕池最先察觉到他的异常。

清晨的豆浆依旧准时放在沈舟桌角，以往沈舟会轻声道谢，如今却只是淡淡点头，喝完便立刻投入书本，连眼神都很少再与他交汇。

课间慕池凑过去想讨论一道数学压轴题，沈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题目，低声道：“自己先想，想不出来再问。”

语气算不上冷，却带着一层明显的疏离。

慕池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沈舟垂着的眉眼，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不是没察觉班里的流言。

自从月考两人稳居一二名，又整日形影不离一起刷题、一起放学，一些细碎的议论便开始在暗处蔓延。起初只是小声玩笑，后来渐渐变了味道，有人说慕池刻意贴近沈舟只为偷学学习方法，也有人说年级第一和第二抱团，根本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这些话慕池从不在意，他只在乎沈舟的态度。

可近来沈舟的刻意疏远，让他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午休时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只有少数人留下啃面包。慕池看着沈舟低头刷题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你最近，在躲我？”

沈舟笔尖一顿，没有抬头：“没有。”

“没有？”慕池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以前会跟我一起整理错题，现在我一靠近你就挪开；以前会跟我一起走晚风巷，现在放学你走得比谁都快。沈舟，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沈舟沉默片刻，合上笔，抬眼看向他。

少年的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声音很轻：“马上要期中联考了，专心学习吧，别想无关的事。”

“无关的事？”慕池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引来前排同学的侧目，“在你眼里，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是无关的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被疏远后的委屈与躁意。

沈舟没有回应，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所有情绪隔绝在书页之后。

慕池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气翻涌，却又舍不得对他发作，最终攥紧拳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沈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怎么会不在意慕池。

那些清晨的豆浆、傍晚的陪伴、考场上无声的提醒、错题本上并肩的字迹，早已一点点融进他枯燥的高三生活。可越是在意，他就越害怕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彼此，更害怕这份不一样的心思，在紧绷的高三里，成为两人的拖累。

他是沈舟，是永远不能出错的年级第一，是只能向前不能分心的备考者。

他不敢放任自己的心思蔓延，只能用冷漠筑起围墙，将慕池隔在外面。

下午的数学课进行随堂小测，试卷难度极大，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滑动的声音。

慕池坐在沈舟身旁，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全程没有看沈舟一眼，两人之间像是横亘了一道无形的墙，冰冷又僵硬。

以往遇到难题，两人会不自觉对视一眼，交换思路；可这次，即便慕池卡在一处关键步骤，也硬是咬着牙自己琢磨，不肯向沈舟求助。

沈舟余光瞥见他紧皱的眉头，指尖几次微动，最终还是忍住了。

下课收卷，林舟凑过来唉声叹气：“这题也太变态了，我最后两道大题完全没思路，池哥你呢？沈大神肯定又轻松满分吧。”

慕池没说话，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桌肚，语气烦躁：“不知道。”

林舟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偷偷看了眼一旁沉默的沈舟，瞬间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识趣地闭上嘴离开了。

整个下午，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放学铃声响起，沈舟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往常更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教室。

慕池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攥紧了拳头，跟了上去。

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着沙尘刮过脸颊，细雨丝零零星星飘落下来，打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沈舟快步走进晚风巷，身后的脚步声始终紧随其后，甩不掉。

“沈舟，你站住！”

慕池的声音带着寒风的沙哑，在巷子里响起。

沈舟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慕池快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少年张扬的眉眼此刻布满红血丝，语气又急又涩：“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别人说我们走得太近，还是怕我影响你年级第一的位置？”

细雨打湿了沈舟的额发，贴在清冷的眉眼上，他垂着眼：“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慕池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从开学到现在，一起刷题，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到深夜，你现在告诉我与我无关？沈舟，你能不能坦诚一点？”

沈舟抬眼，看向慕池，眼底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慕池，高三只有一次，我们不该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慕池向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巷子里的灯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我从来没有耽误学习，我只是不想跟你变成陌生人。你明明也在意，为什么非要装作不在乎？”

沈舟心脏猛地一缩，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墙面抵住，无处可退。

细雨越下越密，冬雨的寒意浸透衣衫，可慕池的目光却灼热得让他不敢直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同学的说笑声，有人朝着晚风巷走来。

沈舟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推开慕池，声音冰冷：“你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幕，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慕池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头发和校服，手心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沈舟时的温度。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水，少年张扬的眉眼此刻写满失落与无措。

他不明白，明明前几日还并肩走在夕阳下，约定一起冲向目标，怎么转眼之间，就只剩下冰冷的疏远和躲避。

这场突如其来的冬雨，淋湿了少年的衣衫，也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教室里并肩的课桌，晚风巷温暖的陪伴，都在这场冷战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