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终于褪去了夏末最后的燥热,教学楼前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浅金。
高三的节奏被一次次小测拉得愈发紧绷,早读课的读书声比以往更密,课间也少了追逐打闹,多的是埋在试卷堆里不肯抬头的身影。
沈舟依旧是最早到教室的那批人。
天刚蒙蒙亮,楼道里还没什么人声,他推开后门,把书包轻放在桌角,抽出语文必背古诗文,靠着窗轻声诵读。清晨的风带着凉意钻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侧脸在微弱天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池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
“这么早。”
他径直走到座位旁,把其中一份豆浆和肉松面包放在沈舟桌角,包装袋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舟抬眼,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清淡:“不用特意带。”
“顺路,”慕池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拆开自己那份,“你天天早上随便对付,等会儿上课饿了,思路都断了。”
沈舟低头看了眼温热的豆浆,指尖微顿,最终还是轻声道:“谢谢。”
这已经是慕池连续一周给他带早餐。
起初沈舟拒绝过,可慕池总有理由——买多了、吃不完、顺路顺手,到后来,他便不再推辞,只是会在隔天默默放一颗薄荷糖在慕池桌角,清清凉凉,恰好压下早读的困意。
班里的人渐渐都看在眼里。
前排的女生偶尔回头传作业,瞥见两人桌前分别摆着同款不同味的面包,都会相视一笑,眼底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林舟更是直接,趁着午休拍了拍慕池的肩:
“池哥,你现在比我妈还会照顾人,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慕池正转着笔看错题,闻言挑眉,余光却不自觉扫向身旁正在刷题的沈舟,语气随意:“同桌之间互相照顾,怎么,不行?”
“行行行,”林舟嬉皮笑脸,“就是觉得沈大神被你带得都没那么冷了。”
慕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也发现了。
沈舟的清冷从来不是冷漠,只是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情绪收得干净。可这段时间同桌下来,他会在慕池上课犯困时轻轻用胳膊肘碰他,会在慕池题目算错时无声递过草稿纸,甚至会在慕池打球受伤后,沉默地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
动作依旧清淡,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公开课,全校不少老师都来旁听。
物理老师一上来便抛出一道竞赛难度的综合题,题干长,模型复杂,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不少同学皱着眉无从下手,连班里成绩靠前的几个人都迟迟没有动笔。
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最后一排:“沈舟,你来说说思路。”
沈舟站起身,声音清冽平稳,一步步拆解模型,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可讲到某一步受力分析时,他微微顿住——这里有一个极易忽略的临界条件,一旦错判,整道题都会偏航。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斜面光滑,忽略摩擦,重新判断加速度方向。”
沈舟眸光微动,顺着慕池的提示继续往下推导,果然顺畅许多。
等他完整讲完,台下老师纷纷点头,物理老师笑着夸赞:“思路很严谨,还有没有同学有其他解法?”
教室里一片寂静。
慕池忽然抬手。
他起身时校服衣角轻扫过桌沿,目光落在黑板的图形上,开口便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解法,用能量守恒替代受力分析,步骤更简洁,计算量更小。
两种方法,殊途同归。
一个沉稳缜密,一个灵动肆意。
台下听课老师低声赞叹,班里同学更是暗自佩服。
等两人坐下,沈舟侧头看向慕池,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谢意:“刚才谢了。”
“互相提醒,”慕池唇角勾起,压低声音,“不然等你卡壳,我这个第二名多没面子。”
沈舟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快得像风掠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慕池心头轻轻一跳,慌忙转回头,假装看题,耳尖却悄悄发烫。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林舟冲过来拉慕池:“池哥,打球去,好久没活动了。”
慕池刚想答应,身旁的沈舟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他动作一顿,改口道:“今天不去了,错题还没整理完。”
林舟一脸震惊:“你居然会放弃打球?沈大神,你把我们池哥彻底带偏了!”
沈舟抬眼,淡淡开口:“一起吧,今天的错题有点多。”
慕池立刻应声:“好。”
林舟看着两人默契十足的模样,啧啧两声,识趣地摆摆手:“行,你们学霸双人行,我不打扰。”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夕阳从西侧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张并排的课桌染成暖金色。
沈舟把错题本摊开,指尖指着一道错题:“这里的分类讨论,我总容易漏项。”
慕池凑过去,两人肩膀几乎相贴。他能清晰闻到沈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夕阳的暖意,让人莫名心安。他压低声音讲解,指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字迹张扬凌厉,与沈舟清隽的字迹挨在一起,意外和谐。
窗外梧桐叶随风落下,打着旋飘在窗台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暗。
等整理完最后一道错题,慕池伸了个懒腰,看向沈舟:“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沈舟收拾好本子,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微凉,卷起满地落叶。
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这次周测,你物理又满分。”慕池忽然开口。
“你也只扣了两分。”沈舟回道。
“下次争取超过你。”慕池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
沈舟侧头看他,眼底映着路灯的光,轻声道:“我等着。”
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说话,可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被晚风揉得柔软。
慕池忽然觉得,高三这段所有人都说煎熬的岁月,因为身边这个人,竟变得格外值得期待。
有竞争,有并肩,有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清晨温热的豆浆,有夕阳下并肩而行的身影。
梧桐叶落,晚风温柔。
少年心事藏在秋日的光影里,不动声色,却日渐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