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下了一整夜，清晨停了，却留下满世界的湿冷。

地面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教学楼前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沾一鞋底冰凉的水渍。

育英中学的清晨，向来是被早读声填满的，可高三（1）班最后一排的角落，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低得几乎喘不过气。

沈舟是第一个到教室的，跟往常一样，轻手轻脚推开后门，把书包放在桌角，抽出课本开始早读。只是他今天坐得格外靠里，椅子往窗边挪了大半，原本并肩的课桌，硬生生被隔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他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潮气，额前碎发软软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捏着课本，指节微微泛白，朗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没了往日的平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昨晚冲进雨幕里，他一路跑回出租屋，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裹着心里的涩意，缠得人难受。他靠在门后，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没动，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慕池那句“你明明也在意，为什么非要装作不在乎”。

他怎么会不在意。

从开学初见时少年肆意的眉眼，到清晨温热的豆浆，到错题本上并肩的字迹，到考场里无声的提醒，再到晚风巷里并肩而行的暖光，那些细碎的、温柔的瞬间，早就一点点扎进了他平淡如水的生活里，成了高三枯燥岁月里，最亮的光。

可他不敢。

不敢放任这份心思越界，不敢在至关重要的高三里分心，更不敢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怕耽误自己，更怕耽误慕池。慕池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少年，不该被他困住，不该被那些闲言碎语裹挟。

所以他只能躲，只能冷，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推开身边唯一能让他放下防备的人。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推开，慕池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校服穿得依旧随性，领口微微敞开，只是往日里挂在嘴角的散漫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散发着低气压，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沉郁。

看到最后一排的空位，慕池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舟刻意挪开的椅子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没说话，沉默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却还是带出了一点声响。

整个早读课，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余光都不曾看向对方。

沈舟盯着课本，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边能清晰听到慕池翻书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低气压，能感觉到慕池压抑的情绪，心里又涩又乱，却始终没敢转头，没敢开口。

慕池更是全程绷着脸，手里捏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纸上全是凌乱的线条，没有一道题目。他侧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没一点生气，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闷又压抑。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只是想靠近一点，只是想跟他一起努力，只是不想装作陌生人，为什么沈舟就是不肯给他一点回应，非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冷战，就这么无声地持续着。

课间，教室里依旧是刷题的刷题，补觉的补觉，只是以往总会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的两个人，此刻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互不打扰，连传作业，都是隔着缝隙轻轻递过去，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舟看出了不对劲，趁着慕池去走廊接水，连忙跟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池哥，你跟沈大神到底怎么了？昨天放学就看你们不对劲，今天一整天都不说话，冷战呢？”

慕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楼下湿漉漉的操场，语气低沉，带着疲惫：“没什么。”

“还没什么？”林舟急了，“你们俩以前多好，天天一起刷题一起放学，现在跟陌生人一样，班里同学都看出来了。是不是因为那些流言？我跟你说，那些人就是闲的，嫉妒你们成绩好，别往心里去。”

慕池沉默着，没说话。

他不在乎流言，他在乎的从来都是沈舟的态度。如果沈舟也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可沈舟偏偏躲了，避了，用冷漠筑起了墙，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他不是故意的，”林舟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沈大神那个人你也知道，外冷内热，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说不定他有苦衷呢？你别跟他置气，主动跟他说句话，说不定就好了。”

慕池抬眼，看向教室的方向，透过窗户，能看到沈舟低头刷题的清瘦身影，安安静静的，却透着一股孤单。

他心里软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更多的是委屈，是无措。他舍不得跟沈舟一直冷战，舍不得看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僵下去。

可他怕，怕自己主动开口，换来的还是沈舟冰冷的拒绝。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林舟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想，别错过了。”

慕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教室。

这一节是化学课，老师讲的是实验综合题，难度很大，涉及到很多细节知识点，班里不少同学都听得一头雾水。

沈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做笔记，可讲到某一个实验步骤时，他忽然顿住了——这个知识点，是上次慕池给他讲过的，当时慕池凑在他身边，指尖指着课本，耐心讲解，语气散漫却清晰，画面历历在目。

他笔尖一顿，余光不自觉瞥向身旁的人。

慕池也在听课，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也在思考这道题，只是他手里的笔，始终没落在纸上，像是卡在了某个地方，跟他当时卡壳的地方一模一样。

沈舟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慢慢伸到桌肚里，摸出自己的化学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清晰记着慕池给他讲的知识点，还有慕池当时随口补充的易错点。

他悄悄把笔记本往慕池那边推了推，刚好推到两人之间的缝隙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指尖点了点那一页的内容。

慕池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低头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沈舟清隽的字迹，工整地记着实验步骤，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易错点，正是他此刻卡壳的知识点。

他心头猛地一震，转头看向沈舟。

沈舟已经重新转过头，看着黑板，侧脸紧绷，耳尖却悄悄泛红，不敢看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局促。

阳光透过云层，悄悄洒进教室，落在两人之间的笔记本上，暖金色的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慕池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着沈舟泛红的耳尖，心里的委屈和压抑，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软的暖意。

他知道，沈舟这是在服软，在跟他和好。

这个清冷别扭的少年，从来不会说软话，不会主动道歉，只会用这样无声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

慕池没说话，轻轻拿起那本笔记本，仔细看着上面的知识点，心里暖暖的。他看完之后，悄悄把笔记本推了回去，还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自己张扬的字迹，写了一句：“谢了，同桌。”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舟摸到推回来的笔记本，看到那行字和笑脸，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松，眼底的寒意，渐渐融化，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

冷战的坚冰，终于在这无声的互动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温软的光。

下课之后，老师布置了课后作业，刚好是那道实验综合题的变式题。

慕池做完之后，转头看向沈舟，这次没有犹豫，轻声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却带着温柔：“这道题，我做完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

这是冷战之后，慕池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沈舟转头，看向他，撞进慕池温柔的眼底，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他的试卷，认真看着。

阳光落在试卷上，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贴，之前刻意隔开的缝隙，早已消失不见。

沈舟仔细检查着，指尖指着一处小错误：“这里的实验现象写错了，应该是先产生白色沉淀，再变灰绿，最后变红褐。”

语气清淡，却很耐心，没有了往日的冷漠。

慕池凑过去，看着他指的地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里错了，谢了，还是你细心。”

沈舟没说话，把试卷还给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温柔得不像话。

慕池看着他的笑，心头暖暖的，也跟着笑了起来，往日里肆意张扬的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驱散了所有的沉郁。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

慕池收拾好书包，看向沈舟，轻声问：“一起走吗？”

沈舟抬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室外的空气依旧清冷，却没了之前的刺骨。地面的水洼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偶尔落下一片，打着旋飘在脚边。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沿着熟悉的路，走向晚风巷。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不再分离。

经过昨晚的冷战和误会，他们都明白了彼此在心里的分量，那些刻意的疏远，不过是因为在意，因为害怕失去。

走进晚风巷，慕池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沈舟，语气认真，没有了往日的散漫：“沈舟，以后别躲着我了，好不好？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考去北京，好不好？”

他的眼神很亮，带着真诚，带着期待，直直看向沈舟。

沈舟看着他，心里所有的顾虑和害怕，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轻轻点头，声音清冽，却无比坚定：“好。”

简单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风穿过巷子，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温柔。

冬雨终于彻底停了，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两人之间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愈合，反而因为这场误会，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

高三的路，依旧漫长，依旧有压力，有坎坷，有流言蜚语，可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独自前行，而是并肩作战，彼此陪伴，彼此温暖，一起朝着共同的目标，一步步走去。

错题本上的字迹会越来越多，试卷会越堆越高，可身边有彼此，再枯燥的日子，也会变得温柔，再难熬的时光，也会充满希望。

少年的心事，在雨停之后，终于变得温软，而属于他们的青春故事，也在这场小小的波折之后，继续向着温暖明亮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