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墨春发现了一件事情。
傅子期从来不买花,来了之后只是坐在角落,默默地看着墨春。
但有时候,他会突然伸手抓住墨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可以留下淤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墨春从没有推开他。
他能感觉到傅子期的扭曲,这个人他不懂爱,也不懂温柔,他只知道占有。但墨春并不害怕,相反,他有些心疼。
到底是在怎样一个极端的环境中才能成长现在这个样子?
傅子期的占有欲太强了,强到墨春感到恐惧。但在傅子期看来,墨春是自己心中仅存的唯一亮光。
傅子期生来就是南闵组织养的一头野兽。
他的父亲傅南宁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恶人’,杀伐决断,从不容情。对待家人更是如仇人一样。
傅子期从小在刀光血影中长大,被父亲逼着学习各种能力,来回穿梭在刀尖上。傅南宁认为,傅子期身上流淌着自己的血,必须从起步就要比别人优秀。
小时候不让傅子期出去玩,带着他亲眼看处决叛徒的画面,吓得傅子期连做几天噩梦。
六岁那年,一个人被囚禁在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一个管家和一个做饭的保姆以及每天教课的老师出现。
十岁那年,他养的一条小狗被傅南宁发现了,逼着他杀死那条狗,那是他第一次握枪,也是第一次亲手解决一条鲜活的生命。
十二岁,在父亲的监督下,他亲手处决了一个叛徒。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
他的母亲伶婼在巨大的压力作用下疯了 ,在他五岁时终于忍不住拿枪自杀了,死前只对赶来的傅南宁留下一句话:
“傅南宁,你没有心。”
傅子期记得那天的血,鲜红的,溅在雪白的墙上,特别艳丽。
傅南宁甚至没有出席葬礼。
从那以后,傅子期学会了用冷漠包裹自己。他不再期待任何人的温度,也不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爱。
直到他遇见墨春。
第一次见墨春就被他深深吸引了,就好像恶兽遇见了救他出沼泽的天使。墨春周围有股温暖的气息,使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墨春轻轻揉着有点酸的手腕,看着傅子期又一次坐在老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
“勿忘我今天到了。”
墨春端着茶走过去,故意将茶杯放在傅子期触手可及却又不会被打翻的位置,问:
“要看看吗?”
傅子期抬起头,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他伸手去接茶杯,却在碰到墨春指尖的瞬间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墨春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继续问道:
“昨晚睡得好吗?”
傅子期盯着茶杯一言不发,半晌才开口:
“我……梦到母亲了。”
墨春呼吸一滞。这是傅子期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她……很美吧?”
墨春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傅子期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
“她总是喜欢穿白色连衣裙,带着我在花园里插花,画画……”
傅子期的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父亲说这样太软弱……”
……
一阵沉默。墨春看见傅子期的手在微微发抖,青筋在手背上格外明显。
墨春突然问:
“要试试插花吗?就当……纪念她。”
傅子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墨春读不懂的情绪。就在墨春以为会被拒绝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墨春取来一束白色满天星和几支绿萝,小心地放在傅子期面前。当那双常年握枪拿刀的手笨拙地摆弄花枝时,墨春注意到他小指上有一道陈年伤疤。
仿佛看穿了墨春的疑惑,傅子期突然开口:
“十岁那年父亲留下的。”
墨春的心猛地抽痛。他鬼使神差地碰了碰傅子期的伤疤,问:
“很疼吧。”
傅子期定定地看着墨春的手,声音沙哑:
“……早就不记得了。”
窗外的风铃突然叮咚作响,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桌上的花瓣。傅子期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在碰到墨春手指的瞬间僵住。
墨春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指,认真开口:
“没关系。你知道吗,满天星的花语是‘思念’。”
傅子期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猛地抽回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我该走了。”
他仓皇起身,却在门口停下脚步,问:
“……明天还能再试试吗?”
墨春看着桌上歪歪扭扭却意外和谐的花艺作品,轻轻点头:
“我等你。”
当傅子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墨春才注意到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枚总是戴在右手小指上的银色指环,静静地躺在满天星旁边。墨春小心地拾起指环,在内侧发现一行刻字:‘给唯一的光’。
墨春心想:唯一的光,自己算吗?
窗外,暮色渐沉。墨春将指环放进贴近心口的口袋,突然明白了傅子期那些看似粗暴的举动背后,藏着怎样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那是一颗孤独,冷漠,渴望温柔的心。
墨春转身为明天的课程准备新的花材,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想要用这些来尝试为傅子期打开一条通道。
清晨,墨春推开店门的动作顿了顿。
他偏头看见傅子期倚在门边的花树下,肩头落满细碎的花瓣。他今 天罕见地穿了身西装,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晨光里,温柔至极。
墨春轻声问道:
“等了很久?”
傅子期摇摇头,朝墨春递来一个素白纸盒,指尖在接触到墨春的瞬间微微发颤。盒子里躺着一副手套,内衬绣着精巧的蓝色花纹。墨春认出那是勿忘我的轮廓,针脚细密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的手……”
傅子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墨春手腕淡淡的淤青上。
墨春将手套贴在脸颊蹭了蹭:
“很软,谢谢。”
他故意眨眨眼:
“不过今天我们要处理的是三色堇没有刺。”
傅子期耳尖泛起薄红,跟着墨春走进花店时,脚步轻得像是不想破坏这里。
工作台上摆着新摘的三色堇,花朵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非常可爱。傅子期站在一边,目光却黏在墨春翻飞的手指上。
墨春将一捧花枝推向他:
“试试看?”
傅子期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墨春轻轻托住他的手腕,引导他触碰最柔软的花心:
“这样,感觉到了吗?它们不会碎。”
三色堇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傅子期突然开口:
“母亲从前……总喜欢在鬓角别一朵花。”
墨春看见他眼底泛起的水光,想伸手触碰他,傅子期察觉到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轻得像是捧着易碎的梦境。
傅子期声音沙哑:
“教我怎么做花环。”
傅子期学着墨春的样子,笨拙却专注地将花朵编进藤蔓,有几处歪斜得可爱。完工时,一缕阳光正好穿过玻璃窗,为花环镀上金边。
墨春轻声说:
“很美。”
傅子期望着花环出神,墨春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傍晚,墨春在收银台下发现了一枚银质领针,造型是一朵勿忘我。内侧刻着崭新的字迹:
‘给教我触碰光的人’
窗外,晚风拂过花树,沙沙声像是谁的轻笑。墨春将领针用小盒子小心收起来,并把它带回家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