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天,苏辞正式痊愈了。
医生说“恭喜”的时候,苏辞坐在诊室里,表情很平。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江鹤舟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苏辞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江鹤舟的表情也很平,但眼眶有一点红。苏辞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苏辞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坐在伦敦的公寓里,握着一张看不懂的报告单,决定不治了。那时候他以为春天不会再来了。但春天还是来了。每年都来,从不迟到。
“苏辞。”江鹤舟叫他。
苏辞转过头。江鹤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的检查报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还行”的笑,也不是那种很短很浅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到最大。他说:“江鹤舟,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
江鹤舟愣了一下。他愣了很久,久到苏辞以为他没听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苏辞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像一年前在伦敦的那个下午,他冲进苏辞的公寓,把他圈在怀里哭了很久。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下巴抵在苏辞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闷闷的。
苏辞说:“我们结婚吧。”
江鹤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好。”
官宣那天,苏辞发了一条微博。@苏辞V:他说要给我买一辈子的帽子。我说不用,头发长出来了。他说那也得买。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好看。@江鹤舟
配图是一张照片。苏辞穿着白衬衫,头发已经长出来了,短短的,毛茸茸的,像春天的草。江鹤舟站在他旁边,穿着同款白衬衫,一只手揽着苏辞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镜子里的他们。苏辞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江鹤舟。江鹤舟在看镜头,但嘴角弯着,笑得很好看。
评论区炸了。
【官宣了???结婚了???】
【苏辞你头发长出来了!!!好可爱!!!毛茸茸的!!!】
【江鹤舟你说“因为好看”的时候,是不是耳朵也红了】
【他们穿的是情侣衬衫!!!白衬衫!!!像结婚照!!!】
【操,我从他们死对头的时候就开始嗑,嗑到分手,嗑到生病,嗑到痊愈,嗑到结婚。我的CP是真的。】
江鹤舟也发了一条微博。@江鹤舟V:他说“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我说“好”。配图是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就是他在伦敦买的那顶,苏辞戴了一整个冬天的那顶。帽子的标签上,有人用黑色的笔写了一行小字——苏辞的帽子。别人不可以碰。
评论区又炸了。
【“苏辞的帽子。别人不可以碰。”——江鹤舟你是小学生吗?】
【他连帽子都要写名字,这是什么占有欲】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苏辞的帽子”,没有说“我的”。意思是帽子是苏辞的,苏辞是他的。】
【楼上,你阅读理解满分。】
苏辞看到那条评论,截了图发给江鹤舟。“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江鹤舟回了一个字:“嗯。”
苏辞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他想,这个人,还是不会说话。以前不会,现在还是不会。但没关系。他不会说,苏辞替他说。苏辞又发了一条微博。@苏辞V:他是我的。帽子也是。但帽子可以给你们看。他不行。
配图是那顶灰色毛线帽,被放在一束白玫瑰旁边。白玫瑰是江鹤舟买的。他说过,只有白玫瑰最配苏辞。苏辞以前觉得白玫瑰太素了,现在觉得,素一点也好。像他们的爱情,没有太多颜色,但很干净。干干净净地开始,干干净净地在一起。干干净净地生病,干干净净地痊愈。干干净净地结婚。
婚后的第一天,苏辞坐在窗前晒太阳。头发已经长出来了,短短的,毛茸茸的,像刚返青的麦苗。江鹤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帽子。
“今天不戴帽子,”苏辞说。
“不是给你戴的,”江鹤舟说。他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深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就是那顶“苏辞的帽子”。
苏辞看着他的头顶。“你戴我的帽子干嘛?”
“你的帽子,我不能戴?”
“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我写了你的名字,但帽子是我买的。”
苏辞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放弃了。“你戴吧,”他说,“反正你戴什么都丑。”
江鹤舟弯下腰,凑近他。“那你为什么看我看了这么久?”
苏辞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空调开高了”,因为空调没开。他也没有说“太阳晒的”,因为今天是阴天。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江鹤舟脸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他的眼睛。“别看了,”他说。
江鹤舟把帽子推上去,看着苏辞。苏辞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像一朵刚开的粉色的花。
“苏辞。”
“嗯。”
“你的耳朵还是这么诚实。”
苏辞拿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他。江鹤舟接住了,把靠垫放到一边,然后握住苏辞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江鹤舟家的沙发上,他们第一次牵手。那时候苏辞的手凉得像冰块,江鹤舟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苏辞说“天生的”。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天生的。是没有人给他暖。
现在有人了。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苏辞靠在江鹤舟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春天很好。
“江鹤舟。”
“嗯。”
“你以前说,来年冬天还要陪我过冬。”
“嗯。”
“现在来年了。冬天过了。春天来了。”
江鹤舟低下头,看着苏辞。苏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飘走了。
“那就不止冬天,”江鹤舟说,“春天也陪你。夏天也陪你。秋天也陪你。”
苏辞笑了。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没有说“算了”,没有说“哦”。他说:“好。”
一个字。轻轻松松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落在春天的泥土里,化成养分,长出新芽。
他以前不说“好”。他说“还行”“没事”“算了”“哦”。他说“你管我”“谁小孩”“空调开高了”。他从来不说“好”。因为说“好”意味着接受,接受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可能会失去。他怕失去,所以他从来不说“好”。
但现在他不怕了。他失去过。失去过头发,失去过健康,失去过一个人,失去过一座城市,失去过很多他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然后他发现,失去之后,还能再长出来。头发会长出来,春天会再来,那个人会回来。会站在他面前,戴着他的帽子,说“你的耳朵还是这么诚实”。
所以他说了“好”。不是“还行”,不是“没事”,不是“算了”。是“好”。是我愿意,是我接受,是我在这里,是我也在。他也在这里。穿着白衬衫,戴着灰色的毛线帽,站在春天里,站在苏辞面前,站在所有失去过又找回的东西中间。
他说:“苏辞,我们该回家了。”
苏辞说:“好。”
窗外,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窗台上,那束白玫瑰还开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泪,但已经不是泪了。是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