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扛过来了。
化疗的过程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疼得多,也比江鹤舟预想的要疼得多。第一次化疗结束的那天晚上,苏辞吐了七次,吐到最后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只剩下干呕,一声一声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江鹤舟守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端着水杯,每隔几分钟就问他“要不要喝一口”。苏辞摇头,没力气说话。他的嘴唇干裂了,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江鹤舟看着他,眼眶红了一整晚,但没有哭。他答应过苏辞,不在他面前哭。他做到了。虽然很难。
最难的不是呕吐,不是疼痛,不是吃不下饭。是掉头发。
化疗开始后的第三周,苏辞第一次在枕头上发现了一小撮头发。他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假装没看到。第二天,更多了。第三天,一捋一大把。他洗头的时候,手指插进头发里,带出来一团一团的发丝,像秋天的落叶,怎么都掉不完。他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看着那些头发顺着水流进地漏,堆成一团黑色的、湿漉漉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江鹤舟。”他的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江鹤舟推门进来。“怎么了?”
苏辞指着地漏。江鹤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关掉花洒,拿浴巾把苏辞裹住,从头到脚,裹得像一个茧。苏辞被浴巾盖住了脸,声音闷闷的:“我要秃了。”
“不会,”江鹤舟说。
“会的,”苏辞说,“已经掉了好多。”
江鹤舟没接话。他把苏辞从浴室里扶出来,让他坐在床边,拿另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毛巾上沾满了掉落的发丝,黑色的,细细的,一绺一绺的。江鹤舟把它们一根一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苏辞看到了,没说话。江鹤舟也没说话。但那天晚上,苏辞睡着之后,江鹤舟在手机上搜了很久“化疗掉头发怎么办”“化疗后头发还会长出来吗”“化疗期间怎么保护头皮”。他把那些页面都存了下来,加了一个收藏夹,名字叫“小屁孩”。
第四周,苏辞的头发已经薄了很多。头顶的头皮隐约可见,两鬓也稀疏了,露出下面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每天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五分钟到三分钟到一分钟,最后不照了。洗脸的时候低着头,刷牙的时候不看镜子,洗完澡出来把浴巾裹在头上,不摘。
有一天,他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头顶,摸到一大片光滑的头皮。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江鹤舟。”
“嗯。”
“我是不是快秃了?”
江鹤舟看着他。苏辞的表情很平,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三”。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江鹤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确实很薄了,薄到能感觉到头皮的温度。
“没有秃,”江鹤舟说,“就是……薄了一点。”
苏辞看着他的眼睛。“薄了一点是多少?”
江鹤舟想了想。“就像……冬天的树。叶子掉了,但树还在。”
苏辞瞪着他。“你在说我是树?”
“我在说你还在。”
苏辞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还是那么分明,但瘦了很多,青筋浮起来,像秋天落叶后的树枝。他想起江鹤舟以前说他的手好看,适合弹钢琴。他没给江鹤舟弹过钢琴,除了那一次——《生日快乐》,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现在,他的手连钢琴键都按不动了。
“江鹤舟。”
“嗯。”
“要是真的秃了怎么办?”
“戴帽子。”
“我不喜欢戴帽子。”
“那就不戴。”
“秃了不好看。”
“好看。”
苏辞抬起头看着他。“你撒谎。”
江鹤舟看着他的眼睛。“苏辞,你以前问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没回答。我现在回答你。”他握住苏辞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你在这里。有头发的时候在这里。秃了也在这里。你变成什么样,都在这里。”
苏辞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现在不爱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动了。化疗把他的眼泪都带走了,像带走他的头发一样,一点一点,不声不响。
第五周,头发终于掉光了。
那天早上,苏辞醒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光滑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顶光光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眉毛还在,睫毛还在,但头顶——什么都没有。苏辞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苏辞说了一句:“秃了。”
他走回卧室,推醒还在睡的江鹤舟。“秃了,”他说。
江鹤舟睁开眼,看着苏辞的光头。他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掌心贴着头皮,光滑的,温热的。他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滑回来。
“嗯,”他说,“秃了。”
苏辞瞪着他。“你就说这个?”
江鹤舟想了想。“还挺圆的。”
苏辞拿起枕头砸他。江鹤舟没躲,枕头砸在脸上,软绵绵的,一点都不疼。苏辞砸完,把枕头扔到一边,坐在床边,背对着江鹤舟。“我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江鹤舟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丑。”
“你骗人。”
“没骗人。”
“你以前说我好看,是因为我有头发。现在我没头发了,你肯定觉得我丑。”
江鹤舟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苏辞,你看着我的眼睛。”苏辞不看他。江鹤舟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抬起来。“你以前有头发的时候,我喜欢你。你现在没头发了,我还是喜欢你。你好看的时候喜欢你,你不好看的时候也喜欢你。你骂我的时候喜欢你,你不理我的时候也喜欢你。你在这里的时候喜欢你,你去了伦敦——”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还是喜欢你。”
苏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头发了,你说这种话,我觉得你在可怜我。”
江鹤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苏辞,你以前耳朵红的时候说‘空调开高了’。你现在秃了说‘你在可怜我’。你的嘴,什么时候能跟你的心连上?”
苏辞瞪着他。“你说谁嘴硬?”
“说你。”
“你再说一遍。”
“说你。”苏辞又拿起枕头砸他。这一次砸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轻,最后一下砸下去的时候,枕头被江鹤舟抓住了。他把枕头抽走,把苏辞拉进怀里,抱住了。
“秃了就秃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会长出来的。”
“万一长不出来呢?”
“长不出来就算了。”
“算了?你说得轻巧。秃的是我,不是你。”
“那我也去剃一个。”
苏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疯了?”
“陪你。”
“我不要你陪。”
“那你陪我。”
“江鹤舟。”
“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陪我。”
“不能。”
苏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埋回江鹤舟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剃,我跟你没完。”
江鹤舟没剃。但第二天,他买了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他把它放在苏辞的枕头旁边,什么都没说。苏辞醒来看到那顶帽子,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江鹤舟。“你买的?”
“嗯。”
“丑。”
“那还我。”
苏辞把帽子戴在头上,大小刚好。“我没说不要,”他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还行,”他说。
江鹤舟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戴帽子的苏辞。“嗯,还行。”
从那之后,苏辞就再也不摘帽子了。吃饭戴着,睡觉戴着,连洗澡之前都要犹豫一下,好像摘下帽子比脱衣服还难。江鹤舟说“睡觉不用戴”,苏辞说“万一睡着了你偷看我怎么办”。江鹤舟说“我又不是没看过”。苏辞把枕头砸过去。
他真的戴着帽子睡觉。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江鹤舟趁他睡着了,悄悄把帽子摘了。苏辞在梦里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光滑的头皮,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江鹤舟把帽子放在床头,看了他很久。
秃了的苏辞,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他的头型很圆,头皮很白,眉眼在没有头发的衬托下反而更突出了。眉毛还是黑的,睫毛还是翘的,嘴唇还是好看的。他瘦了很多,颧骨更明显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但那张脸还是苏辞的脸。江鹤舟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苏辞醒来发现帽子没了,第一件事是摸头。“谁摘的?”
“不知道,”江鹤舟说。
苏辞瞪着他。“你摘的。”
“不是。”
“就是你。”
“证据呢?”
苏辞拿起帽子戴上,把帽檐拉到最低。“以后不准碰我的帽子。”
“睡觉戴着不舒服。”
“那也不摘。”
“为什么?”
苏辞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因为你不戴帽子。你还有头发。我什么都没有。”
江鹤舟看着他。他没有说“我不在意”,没有说“头发不重要”,没有说“你在我眼里永远好看”。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套在头上,然后把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
“现在我也戴了,”他说。
苏辞看着他穿着卫衣戴帽子的样子,愣了两秒。“……你幼稚。”
“嗯。”
“你无聊。”
“嗯。”
“你——”
“我也秃了,”江鹤舟说。
“你没秃。”
“你看不到我的头发,就是秃了。”
苏辞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很短,但江鹤舟看到了。自从生病以来,苏辞很少笑。他的笑像伦敦的太阳,稀罕得让人想拿相机拍下来。江鹤舟没有相机,但他把那个笑存进了脑子里。放在“小屁孩”那个收藏夹的旁边。
后来的日子,苏辞还是天天戴着帽子。睡觉戴,吃饭戴,出门戴,在家也戴。他买了十几顶帽子,深灰的、浅灰的、藏蓝的、黑色的、毛线的、棉的、鸭舌帽、贝雷帽——最后那顶贝雷帽是江鹤舟买的,苏辞说“我又不是画家”,江鹤舟说“你比画家好看”。苏辞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说“空调开高了”。他现在不说那句话了,因为空调没开,他的耳朵就是红了,赖不掉了。
有一天,苏辞坐在窗边晒太阳,戴着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江鹤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辞。”
“嗯。”
“头发会长出来的。”
苏辞摸了摸自己的帽子。“万一长不出来呢?”
“长不出来,我就给你买一辈子的帽子。”
苏辞转过头看着他。江鹤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苏辞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那你破产了,”他说,声音很小,但江鹤舟听到了。
“不会,”他说,“我存了钱。”
苏辞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帽子下面,他的头顶还是光光的。但没关系。有人愿意给他买一辈子的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