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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苏辞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治了。不是赌气,不是放弃,是认认真真地想过了。化疗太疼,手术太麻烦,住院太漫长。他一个人,在伦敦,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病床边守着。他不想一个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点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天黑,再数到天亮。他不想。


他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伦敦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两斤。舅舅说那就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看吧。挂了电话,他又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说想休息一段时间,直播先不开了,比赛也不打了。经纪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累了。经纪人沉默了很久,发来一句:“有事跟我说。”苏辞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关掉手机,开始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记录自己的一天。不是直播打游戏,不是带粉上分,不是跟弹幕斗嘴。就是记录。起床,吃药,打针,去医院,回家,做饭,吃饭,睡觉。平平无奇的一天。一个普通人的一天。一个在伦敦独居的、生病的、不打算治了的普通人的一天。


他开了一个新的视频账号,名字叫“今天也活着”。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简介是空的,关注列表是空的,粉丝数是零。他从零开始,像一个刚学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笨拙地拍下第一条视频。


第一条视频,是药。


画面很晃,看得出来是手持拍摄,镜头对着一桌子的药盒,白的、黄的、蓝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苏辞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早上的药。一共七种,十二颗。”镜头里伸出一只手,拿起第一盒药,抠出两颗,放在手心里。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只蝴蝶纹身,翅膀张开,像要飞走。


“这个是止痛的,”他说,“吃了会犯困,但没办法,不吃更疼。”他又拿起第二盒。“这个是胃药,饭前吃。这个是抗生素,饭后吃。这个是……”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药盒上的英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医生让吃就吃。”


他把十二颗药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苦的,”他说,“习惯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配乐,没有字幕,没有结尾的“点赞关注”。就是一分零八秒,十二颗药,一只手,一个声音。


这条视频,发了三天,没人看。


苏辞不在乎。他不是为了火才拍的。他只是想留下点什么。哪怕没有人看,至少证明——他活过。


第二条视频,是打针。


苏辞坐在沙发上,卷起袖子,露出上臂。他的手臂比从前瘦了很多,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把针头从包装里抽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打针。自己打。每周一次。”他把针头扎进皮肤里,动作很稳,眉头都没皱一下。针筒里的药水一点一点推进去,他的手指很稳,一滴都没有漏。


拔针,棉球按住,胶布贴好。一气呵成。


“好了,”他说,“不疼。”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视频两分三十秒,结尾是他把针头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第三条视频,是去医院。


苏辞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伦敦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医院门口,拿着手机转了一圈。“今天复查。抽血,CT,等结果。很无聊。”他走进医院,挂号,排队,抽血。镜头对着护士的手,针头扎进血管,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暗红色的。苏辞看着那管血,说了一句:“颜色还挺好看。”


弹幕开始有了。不多,几条。


【这是谁?】【声音好好听】【蝴蝶纹身好漂亮】苏辞没看弹幕。他拍完就关了,回到家才把视频传上去。


第四条视频,是回家做饭。


这是最火的一条。


苏辞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全麦面包,棕色的,表皮上撒着燕麦和瓜子。他对着镜头叹了口气。“伦敦的东西,真的很难吃。土豆、胡萝卜、洋葱,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中餐馆又贵又难吃,还不如我自己做。”他拿起一把刀,切面包。切不动。他又用力切了一下,面包纹丝不动。他换了一把锯齿刀,像锯木头一样锯面包,面包屑掉了一案板。


“这面包,”他锯着,喘着气,“硬的跟砖一样。买的时候没注意,回来才发现,要锯。”镜头晃得厉害,因为他锯得太用力了。他锯了足足一分钟,终于锯下来一片,拿起来对着镜头展示——切面粗糙,气孔很大,像一块没烤好的发糕。


“就这,花了我五镑。五镑,在国内能买一筐馒头。”他把面包片塞进吐司机,等了一会儿,叮的一声,面包弹出来,比刚才更硬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复杂。“……算了,”他说,“至少比土豆强。”他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吃到第三口,他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想吃包子。鲜肉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视频里说“我想”。


不是“还行”“没事”“算了”。是“我想”。他想吃包子。鲜肉的。但伦敦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硬得像砖头的面包。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播放量开始涨了。不是爆火,是慢慢涨,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绿了一片。有人在评论区问:“这是谁啊?声音好熟悉。”有人回:“我也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有人说:“手腕上的蝴蝶纹身,我好像见过。”没人认出来。或者有人认出来了,但没说。


苏辞没看评论。他拍了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去医院,回家,做饭,吃药,打针,睡觉。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旋律简单,歌词重复,但听不腻。


他的视频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专业的,不是精致的,甚至不是刻意的“真实”。它就是真的。真的药,真的针,真的硬面包,真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演出来的,是渗在骨头里的,从他的声音里、他的手指里、他咀嚼面包时微微皱起的眉心里,一点一点漏出来。


第八条视频,是深夜。


苏辞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窗外是伦敦的夜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他的。镜头对着窗外,没有拍脸。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怕吵醒谁。“睡不着。吃了安眠药也睡不着。”他顿了顿。“最近总做梦。梦到以前的事。不是不好的事,就是以前的事。醒来反而更累。”


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视频结束了。


“有时候想,要是能一直睡着就好了。不是死,就是睡着。不疼,不累,不想。但早上还是会醒。醒了就得吃药,打针,吃饭。硬面包。”他笑了一下,很短,像叹气。“明天去超市看看,有没有包子。速冻的也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晚安”,没有“拜拜”。就是黑屏。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百万。评论区炸了,但不是那种炸——不是骂战,不是撕逼,不是营销号的狂欢。是安静的炸。像一颗炸弹落进水里,没有火光,但水花溅得很高,浪涌得很远。


【这个声音……是苏辞吗?】【我听了三遍,就是苏辞。电竞那个苏辞。】【他怎么了?为什么在伦敦?为什么要吃药打针?】【他瘦了好多……】【他以前从来不说“我想”的。他从来不说。】【他以前说“还行”“没事”“算了”。现在他说“我想吃包子”。】【操,我哭了。】


有人认出了他的声音。有人认出了他手腕上的蝴蝶纹身——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纹的,直播的时候露出来过,老粉都记得。有人翻出了他以前直播的录屏,对比声音,一模一样。有人翻出了他微博IP地址,显示英国。


#苏辞伦敦#上了热搜。不是“爆”,是“热”。像一个烧了很久的炭,没有明火,但温度一直在。


苏辞不知道。他发了视频就睡了,安眠药的劲上来,整个人沉进黑暗里,没有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被消息淹没了。经纪人打了十七个电话。舅舅打了五个。队友们发了无数条消息。热搜挂着,营销号在写,粉丝在哭。


苏辞坐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他把所有的消息都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然后他打开视频平台,看到自己的粉丝数从零涨到了五十万。他愣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新视频。


画面里,他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旧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这是他第一次在视频里露脸。


“你们都认出来了,”他说,“嗯,是我。苏辞。”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解释。最后他决定不解释。


“没什么大事。就是在伦敦生活,看病,吃饭,睡觉。你们看到了,挺无聊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谢谢你们的关心。不用给我刷礼物,不用寄东西,不用来找我。我挺好的。真的。”


他说“真的”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像真的。弹幕疯了。


【苏辞你瘦了好多,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为什么要打针?吃什么药?】【你在伦敦哪个医院?我们去看你。】【辞哥,你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苏辞看着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回去了,”他说,“至少现在不回去。”他没有说为什么。他不想说。他不想说“我生病了”,不想说“我不打算治了”,不想说“我怕回去看到他会更疼”。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说了一句:“你们别担心。我会好好吃饭的。”


他笑了笑,很短,但弹幕看到了。


【他笑了……】【辞哥你笑起来还是好看的。】【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包子吃不到就回来,国内什么都有。】【苏辞,你回来,我们请你吃包子,管够。】


苏辞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哭。他关掉了直播。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新视频。不是吃药,不是打针,不是去医院。是他在超市里,站在冷冻柜前,镜头对着冰柜里一排排速冻食品。他找了好久,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包东西,拿起来对着镜头。包装上写着:Pork Bun。


“猪肉包,”他说,“速冻的。”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明天早上蒸着吃。”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评论区,有人写了一段话,被赞到了最上面:


辞哥,你以前说“粉丝是家人”。你现在一个人在国外,生病了不告诉我们,不治了也不告诉我们。你说你挺好的,但我们都知道,你不好。我们不拆穿你,是因为我们想让你觉得,你还藏得住。但辞哥,家人是什么?家人是你可以不好,你可以说“我不好”,你可以说“我疼”,你可以说“我怕”。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们陪你。


苏辞看到了这条评论。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但他把那包速冻包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没有蒸。他拿起手机,对着那包包子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视频。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速冻猪肉包。解冻中。


评论区最高赞:


辞哥,你解冻的不只是包子。


苏辞没有回复。但那天晚上,他吃了一顿好的。不是包子——他最后还是没蒸。他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午餐肉。热腾腾的,冒着白气。他端着碗,坐在窗边,看着伦敦的夜景,一口一口地吃。


面很烫。他吃得慢。吃到碗底的时候,他对着空碗说了一句:“还行。”


但这一次,“还行”不是嘴硬。是真的还行。


他活着。他在吃面。伦敦在下雨。包子在解冻。明天,他会蒸一锅包子。也许好吃,也许不好吃。但他会吃。吃不完的,冻起来,下次再吃。来日方长。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来日。但至少今天,他吃了一碗热乎的面,窗外的雨很好看,手机里有几十万人在等他更新。他不是一个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只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承认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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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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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死对头

作者: 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