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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苏辞在伦敦的第四个月,做了一件事。


他删掉了江鹤舟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删了。微博,取关了。电话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连那个备注了“要多回他消息”的联系人,也被他按下了删除键。


手指点下去的那一刻,系统弹出一行字:“确认删除联系人?”


苏辞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他想起上一次删人,是好几年前,一个黑粉人肉他的信息,被他拉黑删除了。那时候他删得干脆利落,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一次,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点的雨滴。


他点了“确认”。


联系人列表里,江鹤舟的名字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辞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他没有。删除键可以删掉一个名字、一串号码、一个对话框,删不掉那些刻在脑子里的东西——他记得江鹤舟的号码,十一位数字,倒背如流。他记得江鹤舟的微信ID,是名字缩写加生日。他记得江鹤舟的微博头像,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窗台上的绿植。


他都记得。


删了等于没删。


苏辞发现,他忘不掉。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皮肉长好了,字还在。摸不到,但疼。他试过所有方法。把所有时间填满,训练、打游戏、健身、走路,累到倒头就睡。没有用。梦里那个人还是会来。他试过认识新的人。楼下咖啡店的店员对他笑过几次,长得不差,说话也好听。苏辞想过要不要请他喝杯咖啡,聊几句,也许能转移注意力。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就想起江鹤舟。想起江鹤舟第一次给他倒咖啡,不加奶,他知道他不加奶。想起江鹤舟说“你喝咖啡不加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辞放弃了认识新的人。


不是别人不好,是他心里还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走,别人进不来。


第五个月,苏辞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催眠疗法。说催眠可以帮助人忘记一些痛苦的记忆,不是真的忘记,是把那段记忆压到潜意识最深处,让它不再影响日常生活。


苏辞看完那篇文章,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那些梦到江鹤舟然后惊醒的凌晨。想起那些走在街上忽然眼眶发红的瞬间。想起那把透明的伞,想起泰晤士河的水,想起每一个没有江鹤舟但处处都是江鹤舟的日子。


他不想再疼了。


哪怕只是不这么疼,也好。


他找到了一家诊所。在哈利街,伦敦最有名的私人医疗街。苏辞预约的时候,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我想做催眠治疗,”他说,“为了忘记一段感情。”


接电话的护士声音很温柔,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然后说:“催眠不会让你完全忘记,但它可以帮助你减轻那段记忆带来的情绪反应。你还会记得那些事,但它们不会再让你那么痛了。”


苏辞说:“够了。”


预约的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苏辞提前到了,坐在诊所的等候室里。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薰衣草田,紫色的,大片大片的,像梦境。沙发很软,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大概是香薰。苏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他紧张。不是怕催眠,是怕催眠之后,他真的不疼了。不疼了,是不是就代表他不爱了?他不想不爱。他只是不想这么疼。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苏辞?”她问。苏辞站起来。“是我。”“进来吧。”


治疗室比等候室大一些,有一张躺椅,深蓝色的,看起来很舒服。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苏辞在躺椅上坐下来,背靠着柔软的椅背,手心全是汗。


催眠师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个笔记本,声音很轻。“你不用紧张,催眠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你不会失去意识,也不会被控制。你只是会进入一种很放松的状态,像一个很深的午睡。”


苏辞点了点头。


“在开始之前,”催眠师说,“我想先跟你聊一聊。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想忘记的那段感情吗?”


苏辞沉默了很久。


“我爱过一个人,”他说,声音很低,“很爱。但我们分开了。是我提的。也不是我提的。就是……吵了一架,然后他说‘我们冷静一下’,我说‘好’。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你们为什么吵架?”


苏辞想了想。“因为我不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在一起,就是互相猜,猜到最后,猜不动了。”


催眠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段记忆带给你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苏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以前江鹤舟说他的手好看,适合弹钢琴。他从来没给江鹤舟弹过钢琴。除了那一次——《生日快乐》,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


“疼,”他说,“像被人攥着心脏,松不开。吃饭的时候疼,走路的时候疼,睡觉的时候也疼。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疼,然后才想起他不在。不是他不在了,是我不在了。他还在原来的地方,是我走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走了,但我没带走他。他还在我心里。”


催眠师安静地听完,没有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之类的话。她只是说:“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苏辞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闭上眼睛,”催眠师说,“深呼吸。吸气——慢慢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苏辞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像水,从远处流过来,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胸口、头顶。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你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想象任何你喜欢的场景——海边、森林、草原、或者你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随便什么地方。”


苏辞想了想,他看到的不是海边,不是森林,不是草原。他看到的是江鹤舟家的客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两杯水,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他在沙发上坐着,江鹤舟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肩膀靠在一起,很近。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尴尬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以后会一直这样。不说话,但在一起。


催眠师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你现在看到什么?”


苏辞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一个客厅。灰色的沙发。还有……他。”


“他在做什么?”


“坐着。在我旁边。”


“你想跟他说什么吗?”


苏辞沉默了很久。催眠师没有催他。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想说,”苏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对不起。我不会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在乎你。我只会说‘哦’,只会说‘没事’,只会说‘算了’。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太在乎了。我怕我说出来,你就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就知道,没有你,我活不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有你,确实活不好。但我不能让你知道。因为你知道了一定会回来。我不想你回来。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不想拖累你。”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没有擦。他闭着眼睛,在催眠的状态里,看着那个灰色的沙发,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江鹤舟。


“江鹤舟,”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吧。别回头。我也会走的。”


催眠师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我要你想象一个箱子。一个很大的箱子,可以装下任何东西。你把刚才那些话,那些情绪,那些让你疼的记忆——都放进箱子里。然后锁上。”


苏辞想象了一个箱子。木头的,深褐色,像旧时的旅行箱。他把那些记忆一样一样放进去——第一次见面的对视,第一杯不加奶的咖啡,第一次在综艺里互怼,第一次叫他“叔叔”,第一次叫他“小屁孩”,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个冬天,第一场雪,那一句“今年,陪你过冬”。


他都放进去了。锁上了。


“箱子很重,”催眠师说,“你现在不用带着它走了。把它放在这里。放在这个安全的、不会丢失的地方。等你有一天准备好了,可以回来打开它。如果你永远不回来,也没关系。”


苏辞把箱子放下了。放在那个灰色沙发的旁边。放在那个再也没有人的客厅里。


催眠师说:“现在,我要你从十倒数到一。每数一个数,你就会离这里远一点。数到一的时候,你会醒来,会回到这间治疗室。你会记得所有事,但那些情绪——那些让你疼的——会变得很远,很远。”


苏辞开始倒数。


十——他听到江鹤舟第一次叫他“苏辞”,声音低低的,尾音往下坠。


九——他听到那句“告白这种事,应该我来”。


八——他听到“你重要”。


七——他听到“今年,陪你过冬”。


六——他看到江鹤舟在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笑。


五——他看到江鹤舟的眼泪。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江鹤舟没回答,但眼眶红了。


四——他看到自己转身。关门。没有回头。


三——他看到伦敦的雨。透明的伞。湿漉漉的街道。


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鹤舟。”


一——


苏辞睁开了眼睛。


治疗室的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窗帘缝隙里的那条亮线移到了墙上。他躺在深蓝色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


催眠师坐在对面,微笑着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苏辞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他想起刚才倒数的时候,好像流了很多泪,但脸上没有泪痕。也许是梦里流的。


“很轻,”他说,“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


“你还记得那些事吗?”


苏辞想了想。记得。他记得第一次见面,记得第一杯咖啡,记得第一次牵手,记得那句“今年,陪你过冬”。所有的细节都在,像一本翻开的书,字迹清晰,纸张完整。但他伸手去触碰那些字的时候,手指不再发抖了。心口那个被攥着的感觉,松开了。不是消失了,是松开了。像一只手终于放开了他的心脏,让他重新可以呼吸。


“我记得,”他说,“但没那么疼了。”


催眠师点了点头。“那些情绪还在,只是被放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你不会失去它们,但你不用再背着它们走路了。”


苏辞从躺椅上坐起来,接过催眠师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他想起江鹤舟给他倒的水。也总是温的。


但这一次,他的眼眶没有红。


“谢谢你,”他说。


走出诊所的时候,伦敦又下雨了。苏辞站在门口的雨棚下,从包里拿出那把透明的伞,撑开,走进雨里。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琴键。他没有急着回家。他在街上慢慢地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白玫瑰。他看了一眼,没有买。路过一家咖啡店,闻到熟悉的味道,他走进去,买了一杯拿铁,不加糖。他端咖啡的手很稳,没有抖。


伦敦的雨还在下。他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喝着咖啡,听着雨声。他还是一个人。但他不疼了。不是不爱了,是不疼了。


苏辞不知道,在他接受催眠治疗的那天下午,地球的另一端,江鹤舟也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会把他们再次推向彼此。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伦敦的雨里,苏辞一个人走着,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他会好的。


他已经开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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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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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死对头

作者: 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