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是故意的。他故意买了最早的航班,故意没告诉任何人起飞时间,故意在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公寓。
出租车等在楼下,司机下来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苏辞站在路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二楼,窗户黑着。
他住过很多次的那个房间,窗帘拉着,没有光。也许在睡,也许醒着但没开灯。也许也在看。
苏辞弯了一下嘴角,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上了车。
“机场,”他说。
车开了。城市还在睡,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滑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又滑走。
苏辞靠着车窗,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从眼前掠过。
他没有不舍。
他告诉自己,没有。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看着地面上的房子、道路、河流一点一点变小,小到像沙盘,像地图,像什么都不剩。云层从机翼下漫上来,把整个城市遮住了。
苏辞闭上眼睛。
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随机推送的。旋律很平,像河水在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鹤舟。
在沈听溪的直播间,他站在门口,江鹤舟站在里面。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江鹤舟说“不熟”。记得江鹤舟说“小屁孩”。记得江鹤舟说“告白这种事,应该我来”。记得江鹤舟说“你重要”。记得江鹤舟说“今年,陪你过冬”。
他记得每一个字。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颠簸了一下。苏辞睁开眼睛,舷窗外是白茫茫的云层,看不到地面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鹤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
江鹤舟说:“我们冷静一下。”
苏辞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辞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退出了对话框。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江鹤舟的名字,点进去。备注还是“要多回他消息”。
他没改。
他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
到了伦敦,是当地的下午。
天阴着,下着小雨。苏辞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伦敦比他想象中冷,六月的天,像深秋。
他上了一辆黑色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帮他搬了箱子,又帮他关上门。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
苏辞靠着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雨中的伦敦,灰蒙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街道不宽,两旁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红砖、白窗、黑色的铁栏杆。行人都撑着伞,低着头,走得很快。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打电竞的,没有人知道他和一个影帝在一起过又分开了。他在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撑着伞的、走在雨中的亚洲面孔。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被世界抹掉了。
又像重新开始了。
公寓在肯辛顿,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灌木。苏辞用钥匙打开门,玄关不大,右手边是客厅,左手边是厨房,楼上还有两间卧室。
不大,但够一个人住了。
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家具是中介配的,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几幅不知道谁画的风景画挂在墙上。不像家,像酒店。
苏辞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苏辞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叹气,像释然,像终于承认了什么。
他喜欢伦敦的雨。
不是因为伦敦的雨比别的地方好。是因为伦敦的雨,没人陪他一起淋。
他一个人。
刚到伦敦的那几天,苏辞什么都没做。他睡到自然醒,下楼买杯咖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累了就回公寓,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一会儿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伦敦的街道很适合走路。
不像国内,去哪都要打车、坐地铁、赶时间。伦敦的节奏慢,慢到你可以花一个小时走一条街,看看橱窗里的古董、路边卖花的摊位、教堂门口的鸽子。
苏辞发现,他喜欢这种慢。
在伦敦,他不用赶着训练,不用赶着比赛,不用赶着直播。他只需要走路,看雨,喝咖啡,吃饭,睡觉。
像一个普通人。
他在伦敦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想交。他不想重新认识一个人,不想从头开始说“我叫苏辞,我是打电竞的”,不想解释“为什么一个人来伦敦”。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的钱够他用一辈子。打职业这几年攒下的奖金、代言费、直播收入,加上舅舅帮他理的一些财,足够他在伦敦纸醉金迷一生。
但他没有纸醉金迷。
他不去夜店,不买奢侈品,不参加任何聚会。他最大的开销,是楼下那家咖啡店的拿铁和街角那家书店的英文小说——虽然他看不太懂。
他过得很省。
不是舍不得花钱,是不觉得有什么好买的。
他唯一花钱的地方,是买伞。
伦敦多雨,出门必须带伞。苏辞买了很多把,黑色的、深蓝的、墨绿的、透明的。他最喜欢那把透明的,因为下雨的时候,他可以看到雨滴落在伞面上,然后滑下去。
透明的伞,挡不住雨,但能看到雨。
苏辞觉得自己也是这样。挡不住任何事,但能看到所有事。
看到,不说。看到,不挡。看到,然后走过去。
有一天,苏辞走在泰晤士河边,雨刚停,天还是阴的。河面上有船,船上有游客,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苏辞站在河边,靠着栏杆,看着河水往东流。
他想,这条河会流到哪里。
入海。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像所有的河,最终都会入海。就像所有的人,最终都会分离。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泰晤士河的照片。
没发朋友圈,没发微博。存在相册里,和那些他没删的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他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舅舅接得很快,声音有点急:“小辞?你那边几点了?怎么突然打电话?”
“下午,”苏辞说,“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舅舅说,“住的地方怎么样?”
“挺好的。”
“吃的习惯吗?”
“还行。”
“钱够不够?我再给你转点——”
“不用,够的。”
舅舅沉默了一下。
“小辞,”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舅舅打电话,不管几点。”
苏辞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沿着河边走。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整理,任由风吹。
伦敦的风,也是一个人的。
苏辞在伦敦的第三周,开始习惯这座城市。
他习惯了出门带伞。习惯了靠左行驶。习惯了下午三四点天就开始暗。习惯了街上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雨。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打开门,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一句“我回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知道自己不会回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去了,就会看到那个人。看到了,就会想起。想起了,就会疼。他不想疼了。
他在伦敦,不疼。
只是空。
像那间公寓,家具齐全,但没有温度。像那把透明的伞,能看到雨,但挡不住雨。
有一天晚上,苏辞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小说里,也许是电影里。那句话是: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忘记。”
苏辞想,他不需要一辈子。他只需要伦敦的雨一直下。雨一直下,他就一直有理由不回去。
他在伦敦,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他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