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了。
或者说,他记得每一个字,但他不知道从哪一个字开始,一切就失控了。
起因很小。小到他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江鹤舟有个戏,要在外地拍三个月。苏辞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江鹤舟跟他说的时候,他正在打排位,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哦,去吧”。
江鹤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苏辞回想,也许那个“哦”就是开始。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不就是三个月吗?又不是没分开过。综艺之前他们也不常见面,不是照样过来了?
但不一样。
以前他们是“不熟”,是“死对头”,是不需要见面的关系。现在他们是在一起的关系。在一起的关系,三个月不见面,是不一样的。
苏辞没有说。他不会说“我会想你的”,不会说“你能不能不去”,不会说“三个月太久了”。这些话卡在他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他说了“哦”。
江鹤舟走的前一天晚上,苏辞破天荒地主动去了他家。江鹤舟在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码好。
苏辞坐在床上看他收拾,看了一会儿,说:“你带这么多衣服干嘛?拍戏又不是走秀。”
江鹤舟说:“有些是拍摄要用的,有些是换季用的。那边比这边冷。”
“哦。”
江鹤舟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拉上箱子的拉链,站起来,看着苏辞。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苏辞说:“路过。”
他家离江鹤舟家开车要四十分钟。路过。
江鹤舟没有拆穿他。他走过来,在苏辞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三个月很快的,”他说。
苏辞偏头躲开他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又不是小孩。”
“嗯,你不是。”
江鹤舟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后来苏辞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假装没听到。
二
第一个月,还好。
苏辞每天训练、比赛、直播,忙得脚不沾地。江鹤舟也在剧组,从早拍到晚,有时候收工已经是凌晨。
他们每天发消息。不多,几条,十几条。苏辞发“今天赢了”,江鹤舟回“厉害”。江鹤舟发“还在拍”,苏辞回“哦”。像两个完成任务的人,把“关心”压缩成最短的字数,发送,然后继续各自的事。
苏辞有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发呆。他想发“你在干嘛”,但觉得太黏了。他想发“我想你了”,但觉得太肉麻了。他想发“你什么时候回来”,但觉得太丢人了。
他什么都没发。
对话框就那么空着,空了一整天。
第二天,江鹤舟发来一条:“最近是不是很忙?”
苏辞回:“还好。”
“还好是多好?”
“就是正常。”
“哦。”
那是江鹤舟第一次回“哦”。
苏辞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就是一个字。他发了那么多次“哦”给江鹤舟,人家回一次怎么了?
但他把那天的聊天记录翻了三遍。
三
第二个月,苏辞的生日。
上一次生日,他在直播里弹了《生日快乐》,全网都在猜他是不是弹给江鹤舟听的。江鹤舟那天发了一条“二十六”,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
今年,苏辞没有开直播。
他推掉了所有安排,早早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手机响。
手机响了。
不是江鹤舟,是经纪人。然后是队友。然后是舅舅。然后是几个老粉。
苏辞一一回复,说着“谢谢”“嗯”“还好”。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话框最上面那个名字——江鹤舟。
消息一直没来。
晚上十点,江鹤舟发来一条:“生日快乐。今天收工晚,刚看到。”
苏辞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他打了一行字:“没事,你忙。”又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谢谢。”又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我以为你忘了。”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收到。”
江鹤舟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挥手。
苏辞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二十岁了。
去年他说“十九岁,挺好的”。今年他什么都不想说。
四
第三个月,矛盾开始浮出水面。
苏辞有一场重要的比赛,半决赛,赢了进总决赛,输了回家。赛前他给江鹤舟发了消息:“明天比赛。”
江鹤舟回:“加油。”
苏辞:“你不看?”
江鹤舟:“明天有通告,全天。”
苏辞:“哦。”
比赛那天,苏辞的状态很差。第一局就失误了,第二局被对面反超,第三局虽然扳回一分,但第四局又输了。一比三,止步半决赛。
赛后采访,记者问他:“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苏辞说:“没有。状态不好就是状态不好,不需要原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声音很平。但攥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回到休息室,他打开手机。
江鹤舟发来一条:“看到结果了。没事,下次再来。”
苏辞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打了一行字:“你看了吗?”
江鹤舟:“没看完,中间去录了个通告。”
苏辞:“哦。”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旁边有队友在哭,有人在安慰,有人在复盘。苏辞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不是大家不想理他,是他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
他习惯了。他一直都是这样。赢了是大家的,输了他一个人扛。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他不想扛了。
他想有个人跟他说一句“没关系,我在”。
可是那个人不在。
那个人在片场,在录通告,在忙。那个人给他发了“没事,下次再来”,用最标准的句式,最安全的距离。
苏辞忽然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视频通话了。上次视频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次他提出要视频,江鹤舟都说“等一下,在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知道江鹤舟是真的忙。拍戏不是坐办公室,不能随时掏出手机。他知道。
但他还是觉得委屈。
他不想觉得自己委屈。他最讨厌的就是“委屈”这种情绪。矫情,没用,让人看不起。
可他确实委屈。
五
导火索是一篇报道。
那天苏辞刷微博,刷到一篇营销号的文章,标题是《江鹤舟新剧路透,与女主角片场互动甜蜜,疑似因戏生情》。
文章里配了九张图。江鹤舟和那个女演员对戏的照片,有一张是两个人对视,江鹤舟在笑,笑得很好看,是苏辞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
苏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剧照。他知道那是演戏。他知道江鹤舟对谁都笑,对工作人员笑,对导演笑,对路边的小猫小狗都笑。
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江鹤舟对他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三个月没说出口的想念,那张照片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已经鼓胀到极限的气球里。
他给江鹤舟发了一条消息:“那篇报道你看了吗?”
江鹤舟:“什么报道?”
苏辞截了图发过去。
江鹤舟看了很久才回:“这是剧照。你知道的。”
苏辞:“我知道。”
江鹤舟:“那怎么了?”
苏辞没回。
江鹤舟又发了一条:“苏辞,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辞:“没有。”
江鹤舟:“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苏辞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你拍戏三个月,我们说了几次话?视频过几次?你每次说‘等一下,在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知道你忙。但我也忙。我比赛的时候也会抽空看手机,看你是不是给我发了消息。你发了。但永远是那几句——‘加油’‘没事’‘下次再来’。你能不能换点别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条:“你想让我说什么?”
苏辞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说:“算了。”
江鹤舟:“什么算了?”
苏辞:“没什么。你忙吧。”
他关了手机。
六
第二天,江鹤舟打来电话。
苏辞接了,没说话。
江鹤舟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江鹤舟说:“苏辞,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乎你?”
苏辞没回答。
“我在乎,”江鹤舟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
苏辞还是没说话。
“你从来不跟我说你想要什么。你不说,我就猜。我猜对了,你不说。我猜错了,你也不说。然后你就生气了。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因为你没告诉我。”
苏辞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生气。”
“你有。”
“我没有。”
“苏辞——”
“我说了没有!”
苏辞吼完这一句,电话里安静了。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却发现终点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江鹤舟,”他说,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就慢慢说。”
“我不会慢慢说。我只会吵架。我只会说难听的话。我只会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待着。”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江鹤舟没有说话。
“因为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你不问,我就不用解释。不用解释,就不用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你看。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心。太软了,太容易受伤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你今天问了。你问我‘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我只知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你不问我之前,我以为你都知道。”
江鹤舟说:“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知道。所以我没怪你。”
“那你怪谁?”
“我怪我寄几。”
苏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说的不是“我自己”,是“我寄几”。像一个小孩,委屈到说不出完整的字。
江鹤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辞,我请假回来一趟。”
“不用。”
“我回来,我们当面说。”
“不用了。”
“苏辞——”
“我说不用了!”
苏辞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像过冬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没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七
江鹤舟还是回来了。
他请了两天假,从片场赶回来,坐最早一班飞机,落地的时候凌晨四点。他没有告诉苏辞,直接去了苏辞的住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按了门铃。
苏辞来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旧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他看到江鹤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江鹤舟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按铃,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靠着走廊的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又开了。
苏辞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是在拍戏吗?”
“请了假。”
“你请什么假?你回来干嘛?”
“回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苏辞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他不会哭。他从十九岁到二十岁,从在一起到快分开,他一次都没在江鹤舟面前哭过。
“江鹤舟,”他说,“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江鹤舟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不是不合适,”苏辞重复了一遍,“你忙,我也忙。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不问,我也不答。我们在一起三个月,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你跟剧组场务说的话多。”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忙?我知道你忙。但忙不是理由。我以前也忙,但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苏辞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说过“我在乎你”这种话。
但他说了“我从来不会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
意思是一样的。
江鹤舟听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辞,你在乎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辞没有否认。
“我在乎你,”他说,“但你让我觉得,你不在乎我。”
江鹤舟停住了。
“我不是不在乎你,”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演了那么多戏,演了那么多深情款款的角色,你跟我说你不会表达?”
苏辞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你对别人笑得那么好看,你对我说不出几句话。你对别人温柔体贴周到,你对我就是‘加油’‘没事’‘下次再来’。江鹤舟,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
江鹤舟看着苏辞,苏辞看着江鹤舟。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墙。
“我喜欢你,”江鹤舟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
江鹤舟打断了他。
苏辞愣住了。
“我怕我一说想你,你就会觉得我太黏人。我怕我一说在乎你,你就会觉得我太矫情。我怕我表现得太多,你就会觉得我不够酷,不够成熟,不够像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江鹤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从来不说你需要什么。你不说,我就不敢给。我怕给多了你嫌烦,给少了你嫌冷。我每天都在猜你在想什么,猜你为什么不高兴,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停了一下。
“苏辞,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有多累?”
苏辞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红了。
“那你别喜欢了,”他说,声音在抖,“你去找一个爱说话的,找一个大方的,找什么都跟你说的。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辞张了张嘴。
他没能说出“是”。
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错了”,想说“你别走”。但这些话堵在他的喉咙里,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出不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红着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鹤舟等了他很久。
等他说“不是”。
等他说“我不想你走”。
等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苏辞什么都没说。
江鹤舟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苏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的不是“别走”。
他说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八
那天晚上,苏辞发了一条微博。
@苏辞V:单身了。
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和平分手”的体面。就是两个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
评论区炸了。
【什么意思???跟江鹤舟分手了???】
【苏辞你说清楚,什么叫单身了???】
【你们不是好好的吗?不是刚在一起吗?怎么就分了???】
【江鹤舟那边什么都没发,是不是只是吵架?苏辞你别说气话】
苏辞没有回复任何评论。
他把手机关了,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等。
等手机响。
等江鹤舟打电话来,问他“你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等江鹤舟说“你删掉”。
等江鹤舟说“我们好好谈谈”。
手机一直没响。
江鹤舟什么都没发。
苏辞等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江鹤舟没有发任何东西。
没有回应,没有澄清,没有“我们没事”。
什么都没有。
苏辞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过冬的时候,江鹤舟说“以后每年冬天,都来我这里”。
他想起江鹤舟说“今年,陪你过冬”。
他想起江鹤舟说“你重要”。
冬天还没到。
他们已经结束了。
九
三天后,江鹤舟发了一条微博。
@江鹤舟V:尊重她的选择。
评论区又炸了。
【“她”???江鹤舟你打错字了吧???是“他”不是“她”!!!】
【他说的“她”是谁?不是苏辞吗?】
【所以你们真的分了?江鹤舟你说话啊】
【江鹤舟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江鹤舟没有回复任何评论。
但有人注意到,他关注列表里,少了一个人。
苏辞。
苏辞也取关了他。
两个人,从“死对头”到“恋人”到“陌生人”,用了不到半年。
从“在一起”到“单身”,用了三个字。
苏辞说“单身了”。
江鹤舟说“尊重她的选择”。
谁都没说“分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分开了。
十
苏辞后来再也没有提过江鹤舟。
直播的时候,有人刷“江鹤舟”,他直接禁言。有人问“你们为什么分手”,他说“下一个问题”。有人问“你还喜欢他吗”,他直接下播。
他把所有跟江鹤舟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企鹅杯子,塞进柜子最深处。
江鹤舟的旧T恤,叠好放在袋子里面。
手机里江鹤舟发过的消息,他没删。
但他再也没有打开看过。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他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人,假装那三个月不是他二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但他骗不了自己。
每次下雨,他会想起有人说过“今年,陪你过冬”。
每次喝咖啡,他会想起有人知道他喝咖啡不加奶。
每次看到白玫瑰,他会想起有人站在他身后,说“只有白玫瑰最配你”。
他已经不是十九岁了。
二十岁的苏辞,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不闹脾气,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但他没学会怎么忘记一个人。
江鹤舟也没有再联系他。
两个人就这样,从“每天发消息”到“再也不发”,从“死对头”到“恋人”到“陌生人”,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苏辞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说了“不是”,说了“我不想你走”,说了“我喜欢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说。
他从来不说。
他是苏辞,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嘴硬,心软,说不出口。
改不了的。
他只能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然后对自己说一句——
“算了。”
